第260章 末逝(2/2)
斯劳特坐在那里,没有表情。但他的手指,轻轻陷进了田埂的土里。
“博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自然人类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我没有童年,没有父母,没有故乡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的诞生是一场意外,我的存在是一个错误。”
阿曼托斯看着他。
“是的。” 他说,“你是一场意外。我的。”
“你是我的错误。”
“你也是我的孩子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放在斯劳特肩上。
“错误和责任,并不矛盾。” 他说,“就像光与影,创造与毁灭,混沌与秩序。”
“就像我给你取的名字——斯劳特,守望者。”
“守望者不是因为完美才守望。”
“是因为他看见了残缺,看见了错误,看见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疤痕和血迹——”
“依然选择留下。”
斯劳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问:
“博士,您恨我吗?”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占了您的身体。” 斯劳特说,“恨我耗尽了您的能量。恨我让您困在这里三十七年,哪里也去不了,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“恨我自己活着,而您——”
阿曼托斯按在他肩上的手,微微用力。
“斯劳特,” 他说,“你知道我二十二岁那年失踪时,在想什么吗?”
斯劳特摇头。
“我在想,” 阿曼托斯说,“我这一生,可能不会结婚,不会有孩子。我的研究太危险,我的时间太紧迫,我的敌人太多。”
“但我想留下点什么。”
“不是论文,不是实验数据,不是那扇该死的门。”
“是一个……” 他顿了顿,“……一个会叫我‘博士’的东西。”
他看着斯劳特,笑了。
“你比我想要的,好太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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麦田的边际,暗金色的天空渐渐泛起白光。
不是日出,是这片记忆空间的边界——斯劳特的意识正在从深层对话中浮起。
“你要走了。” 阿曼托斯说。
“嗯。”
“去关那扇门。”
“嗯。”
阿曼托斯沉默了几秒。
“斯劳特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你问过我两次,” 阿曼托斯说,“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。”
“守望者。” 斯劳特说,“从灰烬中站起者。”
“还有第三层意思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在古语里,它也是‘归家者’。”
他看着斯劳特,目光平静:
“不管走多远,不管离开多久,不管变成什么样子——”
“你总有地方可回。”
“那个地方,不叫卡莫纳,不叫焦土,不叫任何地图上的坐标。”
“那个地方,叫‘博士在等你’。”
斯劳特站起来。
他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麦田里被风吹散的麦芒。
“博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阿曼托斯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在永不落下的夕阳里,在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中,看着他的孩子,一点一点,走远。
像三十七年前,他把他推进隔离舱时那样。
目送。
然后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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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时,废弃矿洞。
斯劳特睁开眼睛。
叶莲娜还坐在对面,抱着膝盖。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。
“大人?”
斯劳特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轻飘、虚无。每一步踩在岩石上,都有真实的重量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里?”
“去关那扇门。”
他走到洞口,停下,回头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依然闭着眼,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——那不是笑,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我叫斯劳特。”
叶莲娜愣住。
“守望者,”斯劳特说,“从灰烬中站起者,归家者。”
“这是我名字的全部含义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
“是博士给我取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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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时,锈蚀峡谷深处。
逆生枯叶符号在晨曦中泛着幽暗的红光。
数百名“朝圣者”跪伏在符号周围,额头触地,口中念诵着代代相传的祷文。他们不知道这符号从何而来,不知道祷文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——这样做,门会开。
门那边,有他们渴望的一切。
符号中央,裂缝比三个月前又扩大了些。边缘不再光滑,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。裂缝深处,红光时明时暗,像沉睡巨兽的呼吸。
峡谷入口,斯劳特独自站着。
叶莲娜留在三公里外的山脊上。她听不见祷文了——距离太远。但她能听见另一种声音。
是心跳。
不是斯劳特的。
是门后面,某个东西的。
斯劳特向前走。
第一步,脚下灰白的砂砾微微陷落。
第二步,朝圣者群边缘有人抬起头,看见了他。
第三步,骚动像涟漪般扩散,念诵声渐渐零落。
第四步,有人尖叫,有人逃窜,有人依然跪着,抬头望向这个闭目而来的身影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某种……期待。
斯劳特停在符号边缘,离那道裂缝不到十米。
他伸出手。
掌心里,一朵银白色的花缓缓绽放,花瓣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光纹。
他把花放在裂缝边缘。
然后,他开口。
声音不大,但穿透了所有朝圣者的惊呼、哭喊、祈祷,穿透了峡谷的风和地底的红光,穿透了三十七年漫长的等待和愧疚。
“博士,” 他说,“我到了。”
“门在这里。”
“我来关它。”
“关完——”
“就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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裂缝深处的红光,忽然剧烈闪烁。
像回应。
像呼唤。
像某个人,在永恒的黑暗中,听见了孩子的脚步声。
(本章完)
——《未逝》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