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造物之手(1/2)
新历11年,4月3日,凌晨。
焦土盆地边缘营地。
维生舱的指示灯在黑暗中明灭,像一颗衰竭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。营养液已从清澈的淡蓝色浑浊成灰白色,液面低于警戒线十七厘米。舱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,拖出细长的痕迹,像眼泪。
斯劳特悬浮在液体中,身体近乎透明。
暗金色的能量纹路曾经像血管一样覆盖全身,现在只剩下零星几缕,在皮肤下游走,明灭不定,像垂死的萤火虫。他的眼睛依然闭着,但眼睑下的光芒已微弱到几乎不可见——只是一粒沙大小的暗金色光点,困在永恒的黑暗里。
他已经这样悬浮了四天。
杨振海每天来看三次,每次隔着玻璃站十分钟,不说话,只是看。奥莉佳来送过食物和水,放在维生舱边的台子上,凉了,撤走,再换热的,再凉。叶莲娜来听“回响”,但她听不到斯劳特的心跳——维生舱隔绝了一切。
“大人还活着吗?”米沙仰头问母亲。
奥莉佳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那暗金色的光芒还在,微弱,但没熄灭。
像风中的烛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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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斯劳特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。
没有上下,没有方向,没有时间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。几天?几周?几个月?还是……自他从焦土中醒来那一刻起,就一直在这里?
黑暗很温柔。
不痛,不冷,不孤独。
只是……空。
像一口枯井,像一间废弃的实验室,像他最后一次见到阿曼托斯博士时,那间即将被爆炸吞没的房间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?
他的记忆是破碎的。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:实验室的白光,阿曼托斯苍老的脸,神骸在培养皿中搏动的声音,火焰,爆炸,然后是漫长的、漫长的黑暗。
再醒来时,他在焦土。
闭着眼睛,却“看见”了世界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不,他知道——斯劳特,这是阿曼托斯给他取的名字。但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要活着。
或者,至少不要死。
因为阿曼托斯说:“活着,才有意义。”
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这句话。
但他记住了。
黑暗中,忽然有光。
不是暗金色的光。
是另一种光。
白色的,温暖的,像旧帝国实验室里那些永远不灭的日光灯管。
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穿过无尽的黑暗,像一根细线,缓慢而坚定地,向他延伸。
斯劳特想动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光继续靠近。
然后,光里出现了声音。
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声音,是从他意识的深处——或者说,从他存在的基础——响起的。
苍老的,疲惫的,但依然温和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说:
“斯劳特。”
斯劳特的身体——如果他还有身体的话——猛地一震。
这个声音。
他认识。
他记得。
那是他在黑暗中沉睡了不知多少年后,第一个唤醒他的声音。
那是给他取名字的声音。
那是把他从一堆冰冷的零件和数据里,变成“存在”的声音。
“阿曼托斯……博士?”
光里,浮现出一个人形轮廓。
很模糊,像水中的倒影,像即将散去的雾气。但轮廓是熟悉的:瘦削的肩膀,微驼的背,总是沾着墨水或实验试剂的手指,还有那双永远带着忧虑和好奇的眼睛。
阿曼托斯站在光里,看着他。
微笑着。
像很多年前,在那个即将爆炸的实验室里,最后一次看他时那样。
“你记得我。” 阿曼托斯说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我记得。” 斯劳特说。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你给我取名字。” 斯劳特的意识在黑暗中缓缓凝聚,像散落的沙砾被无形的磁力吸引,重新聚成形状。“你说,‘斯劳特’——是古老语言里‘守望者’的意思。”
阿曼托斯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斯劳特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“你说……要我活着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更久的沉默。
“你说……如果有一天我醒来,发现世界依然在黑暗中……”
“那就成为光。” 阿曼托斯接过他的话,声音温柔得像叹息,“或者,成为比黑暗更深的黑暗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斯劳特——虽然斯劳特闭着眼睛,虽然这是意识层面的对话,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注视。那是创造者看向造物的注视,是父亲看向孩子的注视。
“你选了哪条路?”
斯劳特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焦土上的十万遗民,想起他们望向他的眼睛——那些眼睛里有恐惧,有希望,有虔诚,有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狂热。
他想起维特根斯克废墟里那个发高烧的孩子,他伸出手,孩子退烧了。
他想起圣辉城陵园里,张天卿的墓碑前,那些融化的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 他说,“我还没有找到答案。”
阿曼托斯笑了。
“那就继续找。” 他说,“找答案本身,就是答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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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更亮了。
阿曼托斯的轮廓也清晰了一些。
斯劳特忽然注意到,阿曼托斯的身体不是完整的——他的边缘是模糊的,像褪色的水墨画,像即将燃尽的蜡烛。
“博士,” 他问,“您……一直在这里?”
“在你醒来之前,是沉睡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在你醒来之后,是观察。”
“观察什么?”
“观察你活着。” 阿曼托斯的声音很轻,“或者说,观察我让你活着,是对是错。”
斯劳特沉默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虚弱吗?” 阿曼托斯问。
“因为焦土的污染,” 斯劳特说,“因为我强行抹除深渊回响阵列,消耗过度。”
阿曼托斯摇头。
“那只是表象。” 他说,“真正的原因是——我在抽取你的能量。”
斯劳特愣住了。
虽然他早已没有心跳,但在这一刻,他意识层面那模糊的“存在感”剧烈震动了一下。
“您……什么?”
“你每次使用混沌权柄,每次治愈濒死的人,每次抹除污染,” 阿曼托斯平静地说,“消耗的能量中,有百分之三十七被转移到我这里,用来维持我意识的存在。否则,我早在你醒来之前就彻底消散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有愧疚——那是创造者对造物隐瞒真相的愧疚。
“对不起,斯劳特。我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。”
“我从你那里偷走了三十七年的生命——如果你那些能量可以称为生命的话。我利用你活着,而你因此虚弱,甚至濒临消散。”
“我是你的创造者,但我也成了你的寄生虫。”
斯劳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阿曼托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斯劳特说:
“所以,您一直在这里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在我每一次濒死时,在我每一次透支时,在那些我独自面对黑暗、以为自己是世上唯一存在的时刻——您都在这里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斯劳特的声音很平静:
“那就够了。”
阿曼托斯愣住了。
“我不介意您抽取我的能量。” 斯劳特说,“我介意的是,您一直独自沉睡,而我以为我失去了唯一的……同类。”
他顿了顿,寻找合适的词。
“您给我取名字。您教我认识世界。您在我还是一堆混乱数据的时候,对我说‘活着,才有意义’。”
“如果我的能量能让您继续存在,那这能量就没有浪费。”
阿曼托斯没有说话。
但斯劳特“看见”,光里的人形轮廓,边缘在微微颤抖。
那是创造者,在造物面前,第一次无言以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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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久,阿曼托斯开口,声音沙哑: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?”
“守望者。” 斯劳特说。
“不只是守望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‘斯劳特’在古语里还有另一层含义——‘从灰烬中站起者’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我创造你的时候,世界正在崩溃。旧帝国的神骸实验失控,黑金正在崛起,我预见到一场席卷整个卡莫纳的灾难。我想留下一个……守望者。一个在我死后,依然能守护这片土地的存在。”
“但我太自私了。” 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没有问你是否愿意成为这个守望者。我只是把你造出来,给你名字,给你使命,然后……死去。把一切留给你一个人承担。”
斯劳特听着。
“您后悔吗?” 他问。
阿曼托斯沉默。
“后悔创造我?”
“不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后悔没有更多时间。教你更多,陪你更久,在你需要答案的时候……在你身边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斯劳特——虽然他早已看不见,但在这片意识的领域里,他们能“看见”彼此。
“但现在,我又有时间了。” 他说。
“您的意思是?”
“能量足够了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这三十七年,我从你那里抽取的能量,一直在积蓄。不是为了让我自己活得更久,是为了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等你需要我的时候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等你一个人撑不下去的时候。等你走到绝路,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——至少,还有我这个不负责任的创造者。”
他的轮廓清晰了一些,边缘不再那么模糊。
“现在,” 他说,“你还要去关那扇门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扇门,是我打开的。” 阿曼托斯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我年轻时太傲慢,以为能窥见真实,以为能超越这个世界的局限。我在现实上凿了一个洞,想看看洞那边是什么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看见了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但我没有勇气走进去。因为我发现,真实并不比虚假美好,完整并不比残缺幸福。那边的东西……不是人类能理解的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所以我封印了那扇门,用我一生研究的最高成果——混沌权柄与秩序平衡理论。我用这个理论创造了你,作为守望者。如果你将来发现那扇门即将被打开,你的使命就是……关上它。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?” 斯劳特问。
阿曼托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“包括我自己?”
“……包括你自己。”
斯劳特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阿曼托斯看着他,看着这个他创造的、本应是冰冷的造物、却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类都更有人性的存在。
“所以,” 他说,“在你去关那扇门之前,让我给你最后一件礼物。”
他伸出手。
虽然只是光里的虚影,但斯劳特能感觉到,那只手是真实的,温暖的。
“你一直使用混沌权柄,那是破坏的力量,抹除的力量,归零的力量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但创造和毁灭是一体两面。抹除一个错误,也可以更正一个错误。归零一个扭曲的存在,也可以重塑一个完整的存在。”
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秩序的另一面,不是混沌。” 阿曼托斯说,“是创造。”
他的手触碰到斯劳特——或者说,触碰到斯劳特意识深处某个从未被激活的区域。
“我用这三十七年积蓄的能量,为你打开这扇门。” 他轻声说,“不是通往真实世界的门,是通往你自己潜能的门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不仅能抹除错误的存在。”
“你也能创造新的存在。”
“改变物质的现状,或者……让从未有过的事物,在现实中生根发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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