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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7章 糖与灰烬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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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历11年,3月17日,晨。

天还没亮透,圣辉城中央大街两侧就已经站满了人。

不是政府组织的,没有指令,没有动员。人们从凌晨三点开始自发聚集,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,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。他们穿着素色的衣服——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、深灰色的棉袄、黑色的旧式长衫。有人怀里抱着孩子,有人搀扶着老人,有人独自站着,手里攥着什么。

队伍从中央指挥部一直排到城北烈士陵园,十里长街,十里人墙。

沉默的人墙。
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呼吸声,脚步声,还有偶尔压抑的咳嗽声。晨雾还没散,灰白色的雾气缠绕在楼宇之间,把一切都蒙上一层薄纱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雾里晕开,像一个个悬浮的、哀伤的眼睛。

墨文站在文化院三楼的窗口,看着

他手里拿着笔记本,但今天没有写。只是看着。

六点整。

烈士陵园的方向传来第一声礼炮。

“咚——”

沉闷,悠长,像大地的心跳。

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二十一响,共和国最高规格的葬礼礼仪。

每一声炮响,人群就颤动一下。像被无形的波浪推过。

炮声停歇。

哀乐响起。

不是广播里的录音,是真正的军乐队,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。低沉的管乐,缓慢的鼓点,每一个音符都沉得像要坠到地底。

送葬队伍出现了。

最前面是仪仗队,三十六名士兵,步伐整齐划一,手臂摆动到同一个高度。他们托着张天卿的灵柩——深黑色的木质棺椁,上面覆盖着共和国的星辰旗。红底,金星,橄榄枝的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。

灵柩后面,是轮椅。

张天卿生前坐了十几年的那架轮椅,空着,被一名年轻士兵缓缓推着。轮椅上放着他的元帅服、军帽,还有那把仪式军刀。轮椅的扶手磨得发亮,坐垫上有轻微的凹陷——是十几年重量留下的痕迹。

轮椅后面,是雷诺伊尔。

他穿着全套军装,胸前别着白花,手里捧着张天卿的遗像。照片是几年前拍的,那时候的张天卿还没这么瘦,眼里的金色火焰还明亮。他微笑着,笑得有点疲惫,但温和。

雷诺伊尔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踩钉子。他的脸绷得很紧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但眼睛红得吓人。

再后面,是阿特琉斯、列奥尼达斯、德尔文、维利乌斯……共和国的高层,全都穿着黑色正装,胸前别着白花。

再后面,是政务院的官员,各部部长,各界代表。

队伍缓缓移动。

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在十里人墙的峡谷中流淌。

墨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。

他在找一个人。

或者说,一个存在。

按照那本诗集的暗示,按照焦土的传闻,按照张天卿临终前的话——斯劳特应该会出现。

如果他还活着。

如果他还是“他”。

队伍行进到中央大街中段时,第一个人哭了。

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,裹着褪色的头巾,手里拿着个布包。她看着灵柩经过,忽然就跪下了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抖动。哭声不大,但像某种信号。
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

哭泣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。
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像受伤的野兽,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声音。

有人开始往路上扔东西。

不是石头,不是垃圾。

是花。

野花。从路边采的,从自家院子里摘的,甚至是从温室里培育的——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这么多花,但人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。白色的雏菊,黄色的蒲公英,紫色的勿忘我……一朵一朵,一束一束,扔在灵柩经过的路上。

花瓣被车轮碾过,被脚步踩碎,混进泥土里。

然后是糖。

硬糖,用粗糙的纸包着;水果糖,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;麦芽糖,黏糊糊的,用竹签串着;甚至还有旧帝国时期的宫廷饴糖,用精美的盒子装着,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东西。

糖被扔在路上,和花混在一起。

花与糖。

哀悼与甜蜜。

死亡与记忆。

墨文看着,眼眶发热。

他懂。

花,是给死者的祭奠。

糖,是给那个再也吃不到甜的人的补偿——补偿他一生吃的苦,补偿他坐在轮椅上度过的那些疼痛的日夜,补偿他为了这个国家耗尽的每一分力气。
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挣脱母亲的手,冲到路中间,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灵柩前。

是一颗土豆。

很小,表皮还沾着泥土。男孩把它放在路上,然后退回去,紧紧抱住母亲的腿。

土豆。

维特根斯克灾区的象征。

张天卿生前最后几个月,最牵挂的地方。

队伍没有停,灵柩从土豆上方经过,没有压到它。

但后面的人看见了土豆,哭声更大了。

墨文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。

突然,他停住了。

在人群的边缘,靠近一条小巷的入口处,站着一个人。

很高,很瘦,穿着深灰色的粗布长衫,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上半张脸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
但墨文注意到了他的手。

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右手食指的指尖,有极细微的暗金色光芒在流转——不是反射的光,是自身发出的光,很微弱,但在灰暗的晨雾中,像一粒火星。

墨文的心脏猛跳。

他死死盯着那个人。

队伍继续前进。

灵柩经过那个人面前时,他动了。

他抬起右手,不是敬礼,不是挥手,只是轻轻抬起,手掌摊开,掌心朝上。

掌心里,躺着一朵花。

不是真花,是金属做的——某种暗银色的金属,被打磨成花瓣的形状,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流淌着极细微的暗金色纹路。花心是一颗小小的、透明的晶体,像凝固的泪滴。

他把金属花轻轻放在地上,放在灵柩即将经过的位置。

然后,他收回手,重新站直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三秒,周围的人都沉浸在悲痛中,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。

除了墨文。

灵柩碾过那朵金属花。

没有声音,没有火花,金属花被碾进泥土里,消失了。

但墨文看见,在灵柩碾过的瞬间,金属花心的晶体微微亮了一下——不是反射光,是自身发光,暗金色的,像……像张天卿眼睛里的那种光。

只是一瞬,然后熄灭。

那个人抬起头。

帽檐下,墨文终于看见了他的脸——或者说,看见了他闭着的眼睛。

是的,闭着。

但眼睑不是完全闭合的,有极细微的缝隙,缝隙里,暗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流转,像熔岩在深渊底部流动。

斯劳特。

真的是他。

墨文的手在抖。他想冲下去,想问他:你还活着?焦土那十万人是你带的?那扇门是什么?钥匙是什么?

但他没有动。

因为他看见,斯劳特在看着他。

隔着三层楼的窗户,隔着晨雾,隔着人群,斯劳特“看”向了他。

虽然没有睁眼,但墨文能感觉到——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像冰冷的针,刺在皮肤上。

然后,斯劳特微微摇了摇头。

很轻微的动作,几乎看不见。

但意思很清楚:别过来,别声张。

接着,斯劳特转身,走进小巷,消失在阴影里。

墨文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
直到送葬队伍走远,直到哭声渐渐远去,直到晨雾散尽,阳光终于刺破云层,照在这条满是鲜花和糖的街道上。

他才缓缓坐下,打开笔记本,写下:

“新历11年3月17日,晨,张天卿葬礼。”

“十里长街,万人哭送。”

“花与糖铺路,土豆为祭。”

“他来了,又走了。”

“闭目之人,暗金之花。”

“一个时代正式落幕。”

“但某些东西……才刚刚开始。”

---

上午十时,烈士陵园。

墓穴已经挖好。

在陵园的最高处,可以俯瞰整个圣辉城。旁边是历次战争中牺牲的将士墓碑,一排一排,整齐肃穆。张天卿的墓在最中央,墓碑是一块未经打磨的黑色花岗岩,上面只刻了一行字:

张天卿

共和国第一位主席

新历前22年—新历11年

没有头衔,没有功绩,没有悼词。

这是张天卿生前要求的:“如果我死了,墓碑上就写名字和日期。别的,让后人评说。”

灵柩缓缓降入墓穴。

雷诺伊尔上前,捧起第一抔土,撒在棺盖上。

然后是阿特琉斯,列奥尼达斯,德尔文,维利乌斯……

官员们依次撒土。

轮到墨文时,他蹲下身,没有直接撒土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打开,里面是焦黑的土——从焦土盆地边缘取的,他托博雷罗弄来的。

他把焦土撒在棺盖上。

低声说:“司长,您要的真相……我会继续找。”

土撒完了。

工人们开始填土。

铁锹铲土的声音,沙沙的,像无数只虫在爬。

填到一半时,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上前。她手里拿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糖——各种各样的糖,用油纸仔细包着。

“让我……放几颗糖。”她说,声音在抖,“主席生前……最爱吃糖。但他说,国家困难,他不吃,留给孩子们。”

她蹲下身,把糖一颗一颗放在土上。

然后,她哭了。

不是呜咽,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:“主席啊……您怎么就走了啊……您还没吃到糖啊……”

哭声传染开来。

陵园里,上千人,同时痛哭。

哭声像一场风暴,席卷整个山头。

雷诺伊尔站在那里,任由眼泪往下流,没擦。

阿特琉斯转过身,背对墓穴,肩膀在抖。

墨文闭上眼睛,但眼泪还是从眼角渗出来。

填土完成。

墓碑立起。

人们开始自发地在墓碑前摆放祭品。

花,糖,手写的信,手工做的布偶,甚至还有——一副老花镜,是某个老人放下的:“主席的眼睛该累了,让他歇歇。”

祭品越堆越高,像一座小山。

阳光照在上面,花在枯萎,糖在融化,纸在变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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