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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6章 给星火以长夜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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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张天卿

火柄者

原来这就是死亡的触感。

不是痛,不是冷,是某种……缓慢的剥离。像潮水退去时,沙粒从脚底流走的感觉。先是四肢,然后是躯干,最后是意识——一点点地,从这具残破的躯壳里抽离。

我听见监护仪的嘀嗒声,像某种倒计时。不,不是倒计时,是挽歌。为我唱的挽歌。

周医生在床边,他在写病历。笔尖划在纸上,沙沙的,像秋风吹过枯叶。他在写什么?写“多器官功能衰竭”?写“神骸碎片侵蚀”?写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,写那些定义我死亡原因的词汇。

可他写不出真相。

真相是:我累了。

真的累了。

这具身体,这副轮椅,这副需要靠九颗药丸和蓝色注射液才能维持清醒的躯壳——我已经背着它们走了太久。久到忘记上一次轻松地呼吸是什么时候,久到忘记上一次无痛地翻身是什么感觉。

孩子们都来了。

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。雷诺伊尔的步子很稳,但今天有点重。阿特琉斯的步子很快,像他这个人,急,但赤诚。墨文……墨文的步子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是怕惊扰我?还是怕惊扰死亡本身?

他们站在房间里。不说话。沉默有时比哭声更震耳欲聋。

我想看看他们。

眼皮很重,但我还是睁开了。光线刺眼,但我看见了:雷诺伊尔的眼睛红了,但他在忍。阿特琉斯的拳头在口袋里攥得很紧。墨文……墨文拿着笔,像拿着武器,但又像拿着祭品。

他们在等我说话。

说什么呢?

说那些没说完的嘱咐?说那些没做完的计划?说那些……来不及实现的承诺?

不。

那些说不完了。

孩子们,听我说。

我这一生,许过很多承诺。

对北境雪原上那些冻僵的士兵承诺:等仗打完,带你们回家。

对废墟里那些失去一切的母亲承诺:会给你们一个新家园。

对镜子里那个一天天老去的自己承诺:要看到卡莫纳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。

有些承诺实现了。

有些没有。

那些没有实现的承诺,像一根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每咳嗽一次,就扎深一分。每疼一次,就提醒我:张天卿,你辜负了。

我辜负了那些信任我的眼睛。

那些眼睛啊……

我记得维特根斯克地震后,我去安置点。一个七岁的小女孩,裹着破毯子,眼睛又大又亮。她拉着我的轮椅问:“爷爷,我妈妈还能回来吗?”

我说:“会回来的,国家在找。”

她信了。眼睛里的光,亮得让我不敢直视。

三个月后,她母亲的尸体从废墟里挖出来了。我去的时候,她已经哭干了眼泪,只是看着我,眼睛还是那么大,但里面的光,没了。

她没再问我问题。

但那双眼睛,一直看着我。在我的梦里,在我的记忆里,在每个深夜里疼醒的瞬间。

对不起。

我答应要找到她妈妈的。

我食言了。

还有那些士兵。龙域战场上,那个十九岁的小通信兵,肠子流出来了,还抱着电台喊:“长官,坐标发过去了,快炮击!别管我!”

我说:“坚持住,医疗兵马上来。”

他说:“长官,告诉我妈,我没给她丢人。”

然后通讯就断了。

医疗兵赶到时,他已经凉了。眼睛睁着,望着天,像在等什么。

对不起。

我答应带你回家的。

我食言了。

还有南方。那些在锈蚀峡谷跪拜枯叶符号的人,那些被献祭的孩子,那些被屠杀的村民——阿特琉斯说,有个村子二十三口人,全死了,死在雨里。

那些眼睛,我都没见过。

但我知道,他们在看着我。

在问:张天卿,你不是说共和国会保护每一个人吗?你不是说,不会再有无辜者流血吗?

对不起。

我说了谎。

或者说,我说了太早的话。

我以为我能做到。

我以为坐在这个位置上,握着这份权力,就能改变一切。能结束战争,能重建家园,能让每个孩子都有饭吃,有学上,能让每个老人都有尊严地死去。

但我忘了。

我只是一个人。

一个会老、会病、会疼、会死的人。

一个坐在轮椅上,连自己穿衣服都困难的人。

一个每天要靠药物才能维持清醒,要靠意志才能忍住不呻吟的人。

我拿什么去兑现那些承诺?

拿这双颤抖的手吗?拿这颗衰竭的心脏吗?拿这副连站起来都做不到的身体吗?

对不起,孩子们。

我给你们的承诺,太多。

我能给你们的,太少。

雷诺伊尔,你蹲下来了。你的手在抖,但你握住了我的手。你的体温传过来,很暖。

你想说什么?想说“司长,别说了,休息吧”?

不,让我说。

这些话,我憋了一辈子。

从坐上轮椅那天起,我就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每一天,都是借来的。每一次呼吸,都是赊账的。

但我还是贪心。

贪心想多做一点,多看一眼,多改变一点。

贪心想看到共和国真正站起来的那天——不是靠武器,不是靠口号,是靠每个普通人脸上有笑容,眼里有光。

贪心想看到南方统一,那些孩子不用再被献祭,那些村民不用再被屠杀。

贪心想看到焦土里那十万遗民,能有个真正的家。

贪心想看到……看到你们不用再计算代价,不用再权衡牺牲,不用再在“该救谁”和“能救谁”之间痛苦抉择。

但我看不到了。

死亡来了。

它不疾不徐,彬彬有礼,像一位耐心的访客,在门外等了很久,终于决定敲门了。

我能感觉到它。

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,在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里,它都在靠近。

我不怕死。

真的。

我怕的是,我死了,这些承诺怎么办?

那些等妈妈回家的孩子怎么办?

那些盼着和平的士兵怎么办?

那些在南方受苦的同胞怎么办?

那些……相信过我的人民怎么办?

雷诺伊尔,你的眼泪掉在我手上了。

烫的。

像那些炙热的眼睛。

那些我曾经辜负,又将继续辜负的眼睛。

对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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