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凌晨3点半的寂静(2/2)
“张天卿同志的一生,是革命的一生,战斗的一生,为人民服务的一生。在旧帝国黑暗时期,他投身革命事业;在黑金暴政肆虐时,他率领人民军英勇抗争;在共和国成立后,他鞠躬尽瘁,推动国家重建与发展。他的逝世,是共和国的重大损失,是全体人民的巨大悲痛。”
“根据张天卿同志生前意愿及家属要求,丧事从简。共和国将于3月17日举行国葬,全国哀悼三天。在此期间,所有娱乐活动暂停,国旗降半旗志哀。”
“张天卿同志的精神永垂不朽。共和国的事业必将继承他的遗志,继续前进。”
墨文念完,放下稿纸。
房间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可以吗?”墨文问。
雷诺伊尔点头:“可以。发吧。”
阿特琉斯忽然说: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墨文说。
“他那些病呢?那些疼呢?那些……没人知道的苦呢?都不写?”
“讣告不写这些。”墨文平静地说,“讣告只写该写的东西。”
“那什么该写?什么不该写?”阿特琉斯转身,眼睛里有血丝,“那些真实的东西,那些他每天吃九颗药、打增强剂、咳血还要批文件的事,不该写吗?那些他坐在轮椅上十几年、连自己穿衣服都困难的事,不该写吗?”
“不该。”墨文看着他,“因为那是私人的痛苦。而讣告,是公共的纪念。公众需要的是一个符号,一个可以缅怀、可以追随的符号,不是一个真实的、会疼会死的老人。”
阿特琉斯盯着他,然后笑了,笑声很冷:“所以,连死,都要被包装?”
“一直都是这样。”墨文说,“历史记住的,从来不是真实的人,是被人记住的样子。”
阿特琉斯还想说什么,但雷诺伊尔打断了他:
“够了。”
他抬起头,脸色疲惫:“讣告就按这个发。阿特琉斯,你准备一下,六点之后,去‘破门者’部队驻地。按原计划,三天后出发南下。”
“国葬呢?我不参加?”
“你不用参加。”雷诺伊尔说,“张司长生前说过,如果你在,可能会控制不住情绪。而且……南下的事,比葬礼重要。”
阿特琉斯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他转身离开,门关得很重。
房间里又只剩两人。
雷诺伊尔看向墨文:“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?”
墨文想了想,然后说:“张司长交给你的那个铁盒,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?”
“等他下葬之后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雷诺伊尔说,“但他说,到绝路的时候再打开。”
“你觉得现在是绝路吗?”
雷诺伊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知道,从今天开始,路会更难走。”
墨文点头,收起笔记本:“那我先去广播室,确认讣告的播报流程。”
“辛苦您了。”
墨文走到门口,又停下,回头:
“雷诺伊尔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铁盒……如果打开之后,里面的东西……超出你的理解,怎么办?”
雷诺伊尔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
“那就学着理解。”
“因为这是张司长留给我的最后一道题。”
“我不能不及格。”
墨文看了他很久,然后点点头,离开了。
门关上。
雷诺伊尔坐回椅子上,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铁盒。
铁盒很轻,摇一摇,里面有东西滚动的声音。
他盯着铁盒,看了很久,但没有打开。
他把它放回抽屉,锁上。
然后,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张司长走了。按照预案,启动‘暮光’程序。所有部门,进入二级警戒状态。另外……焦土方向的监视,提高到最高级别。有任何异动,立刻报告。”
挂断电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墙上的钟,指针指向五点四十分。
还有二十分钟。
二十分钟后,整个共和国,都会醒来。
醒来面对一个没有张天卿的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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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整。
圣辉城广播总控室。
小王按下播放键。
哀乐响起。
低沉,缓慢,庄严的管弦乐,通过成千上万个喇叭,传遍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。
在圣辉城的街道上,早起的行人停下脚步,抬头看向广播喇叭。
在维特根斯克的安置点,灾民们从帐篷里钻出来,面面相觑。
在北境的边防哨所,士兵们放下手里的活,立正站好。
在龙域兄弟国家的大使馆,国旗缓缓降下半旗。
哀乐持续了三分钟。
然后,一个低沉、平稳的男声响起:
“共和国全体同胞:我们沉痛宣告……”
讣告开始播报。
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播,撞上墙壁,反射回来,形成一种空旷的回响。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,但都很安静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走动,所有人都站着,听着。
播报到一半时,开始有人哭。
先是压抑的啜泣,然后变成放声大哭。
一个老人跪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抖动。
一个妇女抱着孩子,孩子不懂事,还在笑,但母亲的眼泪滴在他脸上。
一个年轻士兵站在岗亭边,抬手敬礼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但他没擦。
墨文站在文化院的楼顶,看着
他想起张天卿生前说过的一句话:
“人民哭你,不是因为你伟大,是因为你真实地活过,真实地为他们拼过命。”
现在,人民在哭。
因为一个真实的人,死了。
讣告播完了。
哀乐再次响起。
这次,会响一整天。
墨文转身,准备下楼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眼角的余光瞥见南方天空。
那里,焦土的方向,地平线上,有一道极细的、暗金色的光,一闪而过。
像某种回应。
或者,像某种告别。
他停下脚步,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。
但光没有再出现。
只有清晨的薄雾,慢慢升起,笼罩大地。
哀乐还在响。
一声一声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像丧钟。
也像……新的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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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八点,中央指挥部紧急会议。
雷诺伊尔坐在长桌首席,那个位置以前是张天卿的。桌上放着讣告的副本,还有一份《共和国紧急状态应对手册》。
人到齐了。
政务院、军事委员会、各部部长,总共三十七人。
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,表情凝重。
雷诺伊尔开口,声音很稳:
“张天卿司长已经逝世。按照宪法和应急预案,我暂时接任最高权力,直至新一届领导层选举产生。有异议吗?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好。”雷诺伊尔点头,“现在,有几项紧急事项需要处理。”
他开始布置工作:维稳、治丧、外交通报、军事戒备……
条理清晰,指令明确。
但墨文坐在末席,看着雷诺伊尔,却注意到一些细节:他的手在桌子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向那个空着的轮椅位置——
那个张天卿坐了十几年的位置。
现在空了。
永远空了。
会议开到一半时,一个通讯官匆匆走进来,在雷诺伊尔耳边低声说了什么。
雷诺伊尔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他打断会议:“刚刚接到报告,焦土方向的异常能量读数,在张司长逝世的那一刻,达到峰值。之后迅速下降,现在已恢复正常水平。”
会议室里一阵骚动。
“什么意思?”有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雷诺伊尔说,“可能是巧合,也可能是……某种关联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无论如何,焦土的监视不能放松。另外……”
他看向阿特琉斯原本该坐的位置——那里空着。
“南下计划,按原定时间启动。三天后,‘破门者’部队出发。”
“会不会太急?”有人问,“国葬还没办……”
“张司长生前批准的。”雷诺伊尔说,“他说过,南下的事,比葬礼重要。”
没有人再反对。
会议继续。
墨文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写:
“新历11年3月15日,晨。”
“张天卿逝世,全国哀悼。”
“雷诺伊尔接任,焦土异动,南下在即。”
“一个时代结束了。”
“但下一个时代,未必更好。”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。
看向窗外。
哀乐还在响。
一声一声,像这个国家的心跳。
缓慢,沉重,但还在跳。
还能跳多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路会更难走。
但必须走。
因为停下来,就是死。
就像张天卿,直到最后一刻,都没停下来。
哪怕疼,哪怕累,哪怕知道要死了。
他都没停。
那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,有什么资格停?
墨文深吸一口气,重新翻开笔记本。
笔尖落下,写下新的标题:
“《断脊录》补章:轮椅上的黄昏”
他决定,把那些讣告里没写的,写在这里。
把那个真实的张天卿,写在这里。
哪怕没人看。
哪怕被销毁。
他也要写。
因为这是他的责任。
作为一个记录者。
作为一个……见证了这个时代最后一点光的人。
笔尖沙沙作响。
哀乐在窗外回荡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一个没有张天卿的一天。
一个必须继续前进的一天。
哪怕前路,全是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