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巴掌与算盘(1/2)
新历11年,3月10日,下午三点。
圣辉城中央指挥部地下三层,医疗观察区。
阿特琉斯站在单向玻璃前,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自己——那个影像苍白、缠满绷带、输液管插在手臂上的男人,和他记忆中那个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总参谋长判若两人。玻璃映出他此刻的样子:刚换上的干净军装衬衫,肩章还没佩,领口松着,脸上的擦伤结了深褐色的痂,左肩包扎处隐隐透出血迹。
他站了七分钟。
然后转身,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。门口两个卫兵立正敬礼,他没回礼,直接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只有两个人。
张天卿坐在轮椅上,背对着门口,面朝窗户——窗外是地下庭院的人造景观,假山流水,绿植在日光灯下长得有点过分茂盛。雷诺伊尔站在桌子对面,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,手里拿着红色铅笔。
门关上的声音让两人抬起头。
雷诺伊尔先开口,语气是那种标准的公务腔:“阿特琉斯总参谋长,你该在医疗室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阿特琉斯走到他面前,右手抬起来,抡圆了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啪!”
声音清脆,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。
雷诺伊尔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,手里的铅笔飞出去,在墙上弹了一下,掉在地上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,三秒没动。然后慢慢转回头,左脸颊迅速红肿起来,五个指印清晰可见。
张天卿的轮椅转过来,但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阿特琉斯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用力过猛加上旧伤复发。他盯着雷诺伊尔,眼睛里有血丝。
“这一巴掌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是为南纬12.735,东经107.419,那个无名村子里二十三口人。”
雷诺伊尔没擦脸,只是看着他:“具体什么情况?”
“什么情况?”阿特琉斯笑了,笑声很难听,“我去南方查‘夜鸮计划’,被人伏击,小队全灭。我逃到那个村子,一个叫陈老倌的老头收留我,给我水,给我饭,用草药给我治伤。三天后,五个职业杀手摸到村子,挨家挨户屠,男女老幼,一个不留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是‘目击者’。”
他向前一步,几乎贴到雷诺伊尔脸上:“二十三口人。最小的四个月,最大的七十六。全死了,死在雨里,血混着雨水流进泥地。而我,你们的总参谋长,被博雷罗从尸体堆里扒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老头给我削土豆的刀。”
雷诺伊尔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谁干的?”张天卿问,声音很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特琉斯转身,面向张天卿,“但他们穿着共和国军工厂去年才开始量产的高分子作战靴,用的是共和国边防部队三年前淘汰但依然在流通的制式短刀。杀人手法干净利落,五个人,二十三口,十分钟清场,专业得像割韭菜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他们知道我的名字。其中一个说:‘上面要活的。’”
房间里沉默。
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
张天卿推动轮椅,来到桌前,拿起一份文件,翻到某一页:“你传回来的坐标,锈蚀峡谷深处,那个逆生枯叶符号——”
“那不是符号。”阿特琉斯打断他,“那是门。或者说,门的一部分。”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卡莫纳全境地图。他伸出手,手指点在南方那片标为“锈蚀峡谷-高危污染区”的区域。
“我在那里躲了十七天。”他说,“白天藏,晚上摸进去看。那些‘朝圣者’——黑金残党、旧贵族余孽、还有我不认识的穿长袍的人——每天午夜围着那个符号跪拜,念祷文。祷文里有一句反复出现:‘门将开,钥匙在血中。’”
他转过身:“我问过抓来的舌头。他们说,门后是‘真实世界’,是阿曼托斯博士留下的‘遗产’。而打开门需要三把钥匙:一把在焦土,一把在圣辉城,一把在……活人身上。”
“什么活人?”雷诺伊尔问。
阿特琉斯看向他,眼神复杂:“他们没说。但我在逃亡路上,听到过另一个版本的传言:‘钥匙在背负罪孽者之血中,在坚守信仰者之魂中,在迷失路途者之足下,在寻求真理者之眼底。’”
张天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四句。
对应墨文那本诗集里的四问。
赎罪之子,信仰之人,迷途旅人,求索学者。
不是巧合。
“继续说。”张天卿说。
阿特琉斯深吸一口气,走回桌边,双手撑在桌面上:“南方现在是什么情况?你们知道吗?”
雷诺伊尔从地上捡起铅笔,放回桌上:“根据最近的情报,原黑金控制区已分裂为五个主要势力:以‘自由城’为中心的自由联邦,控制东南沿海;‘新贵族联盟’占据西南矿产区;‘遗民兄弟会’在锈蚀峡谷一带活动;‘净化教派’残部盘踞南境山林;还有零散的流寇和军阀,控制着小片区域。”
“人口?”
“不完全统计,约八百万到一千两百万。”雷诺伊尔顿了顿,“共和国实际控制区人口约八千五百万,加上龙域兄弟国家,泛北境联盟总人口约两亿三千万。”
阿特琉斯点头,然后说:“那你知道,那八百万到一千两百万人,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”
他不需要雷诺伊尔回答。
“自由联邦自称‘民主灯塔’,实际是军阀寡头轮流坐庄,底层平民一天工作十四小时,换来的口粮不够一家三口吃。‘新贵族联盟’恢复了旧帝国的种姓制度,农奴在种植园里累死,尸体直接埋进橡胶树下当肥料。‘遗民兄弟会’……他们搞血祭,用活人献祭那个枯叶符号。‘净化教派’更不用说了,黑金那套‘净化’理论改头换面,继续毒害孩子。”
他直起身:“而这些势力,现在正在暗中串联。我偷听到的对话里,至少有三次提到了‘南方统一阵线’这个词。他们在等时机,等共和国虚弱,或者等那扇‘门’打开——不管哪种,一旦他们整合完毕,北上的刀,会比三年前黑金的刀更锋利。”
张天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所以你的建议是?”
“南下。”阿特琉斯说,两个字,斩钉截铁,“不是小规模侦查,不是特种作战,是全面军事行动。调动三十个师,分三路推进,六个月打穿南方,统一全境。”
雷诺伊尔摇头:“不可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三个原因。”雷诺伊尔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没钱。去年军费占财政预算的百分之四十二,战后裁军和重建才降到百分之三十七。要发动三十个师的战役,军费至少要翻一倍。钱从哪里来?加税?民众刚喘口气。印钞?通货膨胀会毁掉经济。”
“第二,没兵。”第二根手指,“现有常备军六十五万,其中二十万要驻防北境边境防备合众国,十五万在维特根斯克救灾和维稳,十万负责国内治安。能动用的机动兵力最多二十万。三十个师?一个师标准编制一万两千人,三十个就是三十六万。我们没有那么多人。”
“第三,”第三根手指按下,“内患未除。焦土的十万‘归乡者’是什么?圣辉城里的‘夜鸮’内线是谁?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是谁?这些没查清楚之前,大军南下,后院起火怎么办?”
他说得很快,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,显然是早就反复计算过。
阿特琉斯盯着他,然后笑了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,我们就在这儿等着?等南方整合完毕,等那扇门打开,等敌人打上门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雷诺伊尔说,“先解决内部问题,巩固基本盘,发展经济,积蓄力量。统一是目标,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等那二十三口人的血在雨里流干三年?五年?十年?”阿特琉斯的声音提高,“等南方再死几十万平民?等那些孩子继续被献祭?”
“战争也会死人。”雷诺伊尔平静地说,“而且死得更多。三十个师的战役,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?保守估计,十万士兵,三十万平民。这还不算战后重建的消耗,不算因此耽误的经济建设,不算可能引发的国际制裁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南方:“我们是共和国,不是旧帝国,不是黑金。我们不能为了‘统一’这个口号,就让一代人再付出血的代价。那些士兵,他们刚打完龙域战争,刚在维特根斯克救灾中累垮,他们该回家,该种地,该娶妻生子,不该再被送上战场。”
“所以就让南方的同胞继续受苦?”
“所以我们要用别的方式。”雷诺伊尔转身,“经济援助,政治渗透,扶持亲共和国的势力,分化瓦解敌人联盟。同时,在国内清查内奸,稳定政权,发展生产。等我们足够强大,强大到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——”
“那时候南方已经没人了!”阿特琉斯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跳起来,“你根本不懂!你没见过那些眼睛!那些跪在枯叶符号前、等着被割喉的孩子的眼睛!你没听过那些祷告!‘门将开,钥匙在血中’——他们在用血喂那扇门!每拖延一天,就多几个人死!”
雷诺伊尔不说话。
房间里只剩下阿特琉斯粗重的喘息声。
张天卿推动轮椅,来到两人中间。他看着阿特琉斯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你先去医疗室,把伤处理好。今晚八点,召开最高军事委员会扩大会议。你出席,做详细报告。”
阿特琉斯看着他:“司长,您支持南下吗?”
“我支持听真话。”张天卿说,“而真话,往往不止一面。”
阿特琉斯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没回头:
“雷诺伊尔,你说我们没钱没兵。那我告诉你,我在南方逃亡三个月,见过最穷的村子,一家人分一个土豆过一天。但他们还是会藏起一点粮食,留给更饿的人。我也见过最弱的游击队,五个人,三把枪,子弹打完就用石头,用牙齿,去咬那些穿着机甲的士兵的喉咙。”
他顿了顿:“钱和兵,很重要。但有些东西,比钱和兵更重要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雷诺伊尔站在原地,脸上的指印还在红肿。他弯腰,再次捡起那支红铅笔,笔芯断了。
张天卿看着他: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“该打。”
雷诺伊尔没反驳。
“去敷点药。”张天卿说,“晚上开会,你不能肿着脸出现。”
雷诺伊尔点头,走向门口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回头:
“司长,如果必须选一边……您选哪边?”
张天卿看向窗外的人造庭院。绿树苍野,流水潺潺,一切都是假的,但假得很用心。
“我选卡莫纳。”他说,“完整的卡莫纳。”
“但完整的代价呢?”
张天卿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了一段话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:
“绿树苍野之下,是生命的歌唱。许许多多像我这样渺小而又短暂的存在,终其一生都在向世界寻求一个答案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们没有想到,宇宙并未为我们准备好答案。”
“是我们自己,赋予了万物意义。”
雷诺伊尔站在那里,咀嚼着这段话。
然后,他敬了个礼,离开。
房间里只剩张天卿一人。
他看着庭院里那片过分翠绿的假草坪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斯劳特对他说过另一句话:
“张天卿,当你开始计算代价的时候,你就已经输了。因为真正的选择,从来不是计算出来的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,好像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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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中央指挥部第三会议室。
长条桌边坐了十七个人。共和国最高军事委员会七名成员,中央政务委员会五名核心干部,加上阿特琉斯、博雷罗、列奥尼达斯,以及——出乎所有人意料——墨文。
老人坐在最末位,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钢笔。他是张天卿特批列席的,“作为历史记录者”。
雷诺伊尔坐在张天卿左侧,脸上敷了药,红肿消了些,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。阿特琉斯坐在对面,军装笔挺,肩章佩好了,伤口重新包扎过。
会议开始。
张天卿没有废话,直接说:“阿特琉斯总参谋长,汇报你失踪三个月期间的发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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