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 巴掌与算盘(2/2)
阿特琉斯站起来。他没有用投影,没有用文件,只是站在那里,开始说。
说侦查小队如何中伏,战友如何一个个死在身边。
说他如何在雨林里逃亡十七天,喝雨水,吃生虫。
说锈蚀峡谷的枯叶符号,那些跪拜的朝圣者,那句“门将开,钥匙在血中”。
说那个无名村庄,二十三口人,如何在十分钟内被屠杀干净。
说陈老倌最后塞给他的布袋,土豆滚在血水里。
他说了四十七分钟。
没有煽情,没有修饰,只是陈述事实。但每一个细节,都像钉子,一下下敲进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说完后,他总结:
“南方现在有五个主要势力,总人口约一千万。他们正在暗中串联,准备组建‘南方统一阵线’。而他们背后,有某种……超越人类理解的东西在推动。那扇‘门’,不管是什么,绝不能打开。”
他顿了顿:“因此,我建议:立即启动‘南下统一计划’。第一阶段,调集三十个师,分三路推进,六个月控制主要城市和交通线。第二阶段,政治谈判配合军事清剿,分化瓦解残余势力。第三阶段,全面重建,将南方纳入共和国行政体系。”
他坐下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墨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许久,政务委员会的经济部长开口:“钱从哪里来?”
阿特琉斯看向雷诺伊尔。
雷诺伊尔说话了。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翻开面前的文件夹:
“根据财政部测算,三十个师六个月作战,直接军费开支约三百亿共和国币。战后重建,按最低标准,第一年需要二百亿。总计五百亿。”
他顿了顿:“去年全国财政收入是一千二百亿。其中军费开支四百五十亿,行政开支二百亿,民生和重建开支五百五十亿。赤字一百亿,靠龙域低息贷款和增发国债填补。”
他抬起头:“如果要挤出五百亿南下,只有三个办法:第一,军费翻倍,压缩民生开支。这意味着维特根斯克重建放缓,荣军院项目暂停,粮食配给再次削减。第二,加税,企业税提高百分之十,个人所得税提高百分之五。第三,大规模增发国债,预计通货膨胀率会从现在的百分之七飙升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。”
他看向在座众人:“你们选哪个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还有兵力问题。”列奥尼达斯接话,“三十个师,三十六万人。现有常备军六十五万,但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足二十万。要凑齐三十六万,要么大规模扩军,要么从北境边防和国内维稳部队中抽调。前者需要时间训练,后者会留下巨大安全隐患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南方地形复杂,山地、雨林、沼泽居多。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,只能靠步兵和轻装部队。这意味着伤亡率会很高。保守估计,阵亡率百分之十,就是三万六千人。伤残率百分之二十,就是七万两千人。加起来,十万八千个家庭。”
他看向阿特琉斯:“这十万八千个家庭,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解释?说‘为了统一’?”
阿特琉斯沉默。
“还有国际影响。”外交部长开口,“如果我们大规模南下,合众国一定会趁机在北境施压。龙域兄弟国家虽然支持我们,但他们也在灾后重建,能提供的实质援助有限。而且,南方那些势力,有些已经暗中向合众国示好。一旦我们动手,他们可能立刻寻求合众国庇护,甚至引合众国军队入境。”
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一堵堵墙,挡在南下计划面前。
阿特琉斯看着在座的所有人。这些人的脸,有些他熟悉,有些不熟。但此刻,他们的表情都一样:凝重,犹豫,权衡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……看着一群人在算盘上拨弄人命和数字时,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们就坐在这儿,算钱,算兵,算国际影响。算完发现,什么都缺,什么都难。然后得出结论:不能打,要等。”
他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:
“那我问你们:等什么?等南方那千万同胞死得更惨一点?等那扇门打开,放出来我们理解不了的东西?等敌人整合完毕,主动打上门?”
他环视众人:“你们在计算代价。但有些代价,不计算的时候,它已经在那里了。南方每天都在死人,死在种植园里,死在血祭台上,死在军阀混战的流弹里。这些人的命,算不算代价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好,那不算。”阿特琉斯点头,“那我们算算自己的。等南方统一阵线成型,等他们北上,那时候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?被动防守,伤亡会比主动进攻少吗?战争在自己国土上打,破坏会小吗?国际影响会更好吗?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们说没钱。但战争打起来,钱就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谁能撑到最后。你们说没兵。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,老人、孩子、女人,都能拿起枪。你们说内患未除。但南下统一本身,就是解决内患的最好方式——把战火烧到敌人地盘上,总比烧在自己家里强。”
他坐下,声音低下来:
“我不是战争狂。我打过仗,我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。但有时候,和平的代价,比战争更高。”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墨文放下笔,抬起头。他看着阿特琉斯,又看看雷诺伊尔,然后慢慢说:
“我记录历史三十七年。见过三次大规模战争:旧帝国崩溃,黑金崛起,龙域冲突。每一次,开战前都有人算代价,都有人说‘不能打’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最后,都打了。为什么?因为当不打的代价,比打的代价更大时,战争就成了唯一选择。”
他看向张天卿:“司长,您问我意见。我没有军事眼光,不懂政治。但我懂一件事:历史不会记住那些计算得最精确的人,历史会记住那些在关键时刻做出选择的人。”
张天卿沉默。
他看着长桌两边的人。左边是雷诺伊尔为代表的务实派,右边是阿特琉斯为代表的激进派。中间,是无数需要被考量的数字和变量。
他想起白天阿特琉斯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东西,比钱和兵更重要。”
也想起雷诺伊尔说的:“我们不能为了统一,让一代人再付出血的代价。”
两种声音,都在他脑海里回响。
他缓缓站起身——不是站起,是从轮椅上挺直腰背。这个动作很吃力,他的脸色白了白,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投票吧。”他说,“支持南下计划的,举手。”
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,一只手举起来。阿特琉斯。
第二只,博雷罗。
第三只,列奥尼达斯——他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举了。
第四只,墨文。
第五只……没有第五只。
其余十三个人,没举手。
张天卿看着这四只手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说:
“南下计划,暂缓。”
阿特琉斯闭上眼睛。
“但是,”张天卿继续说,“成立‘南方特别行动指挥部’,阿特琉斯任总指挥,博雷罗任副指挥。授权你们组建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,代号‘破门者’。任务:潜入南方,查明‘门’的真相,破坏‘南方统一阵线’的整合,必要时可以采取一切手段。”
他顿了顿:“同时,启动‘内患清查行动’,雷诺伊尔负责,三个月内,挖出圣辉城内的所有‘夜鸮’内线。”
他看向阿特琉斯:“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权限。五千人,不是三十个师。但有时候,一把匕首,比一把大锤更有用。”
阿特琉斯睁开眼睛,看着张天卿。许久,他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散会。”
人们陆续起身离开。
阿特琉斯走到门口时,雷诺伊尔叫住他。
“阿特琉斯。”
阿特琉斯回头。
雷诺伊尔走到他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递过去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止痛药。”雷诺伊尔说,“我从龙域带回来的,效果比国内的好。你伤口还在发炎,晚上会疼。”
阿特琉斯愣住。
他看着雷诺伊尔,看着这个刚才还在会议上和他针锋相对的人,看着对方脸上还没完全消去的指印。
然后,他接过铁盒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雷诺伊尔顿了顿,“还有……那一巴掌,我记着。等这一切结束,我会还给你。”
阿特琉斯笑了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:“我等着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雷诺伊尔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张天卿的轮椅推到他身边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老人问。
雷诺伊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在想,绿树苍野之下,那些渺小而短暂的生命,到底在唱什么歌。”
张天卿看向窗外。
夜色已深。
人造庭院的灯熄了,假山假水隐入黑暗。
只有星光,透过地下中庭的天窗,洒下一点点真实的光。
“他们在唱自己的歌。”张天卿轻声说,“哪怕没人听见,哪怕没有答案。”
“但至少,他们在唱。”
雷诺伊尔点头。
然后,他转身,走向自己的办公室。
今晚,还有很多文件要批。
还有很多数字要算。
还有很多选择,要准备去做。
而在南方的某个角落——
那扇“门”,还在黑暗中,静静等待。
等待钥匙。
等待血。
等待被打开的那一刻。
或者,等待被永远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