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生日与血信号(2/2)
他转身走向门口:“一小时后出发。穿厚点,南方山区晚上冷。”
“等等。”墨文叫住他,“出发前,我想给一个人留封信。”
“谁?”
“张天卿。”墨文说,“如果我没回来,信交给他。”
博雷罗点头:“写吧。我让人送。”
门关上。
墨文回到桌前,摊开新的稿纸。
他想了想,然后写下:
“张司长亲启:
若您读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不在。
三件事需您知晓:
一、阿特琉斯还活着,在南方锈蚀峡谷附近。我随博雷罗去寻他。
二、焦土之事非虚。十万遗民,闭目幽人,皆在。诗集为证。
三、共和国脊柱,确有匕首长入。持匕者,在高层。
我一生记录历史,不求改变什么,只求真实留下。若此行不归,请将我的笔记整理出版,不必删改。
另:今日是我五十九岁生日。若我死,不必立碑,撒骨灰于焦土即可。
——墨文,新历11年3月7日晨”
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,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然后,他整理东西:诗集,笔,几页稿纸,还有那件旧袍。
最后,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妻子的照片,背面有那行字:“愿你我如日月,虽不相见,光轨永恒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收好。
电子钟显示:10:17。
该出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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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下午二时。
无名村庄。
阿特琉斯在噩梦中惊醒。
梦里,整个村子在燃烧,人们在火中奔跑,惨叫。一个黑影站在村口,手里拿着刀,刀尖滴血。
他坐起身,伤口还在疼,但高烧退了。陈老倌坐在炕边,正在削土豆。
“醒了?”陈老倌说,“你睡了四个钟头。老吴头的草药管用。”
阿特琉斯点头,看向窗外。天色阴沉,要下雨。
“村里有异常吗?”他问。
“异常?”陈老倌想了想,“早上来了个货郎,卖针线盐巴。中午有几个外村人路过,说是去矿上找活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阿特琉斯说,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他摸出发信器。指示灯还在闪,但频率变了——从稳定的闪烁,变成了急促的连闪。
这意味着什么?信号被接收了?还是……被追踪了?
他不知道。这是旧帝国时期的装备,说明书早就丢了,很多功能他只能猜。
屋外传来狗叫声。先是村头的一只,然后全村的狗都叫起来,此起彼伏,像拉警报。
陈老倌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破布帘子往外看。
“咋了?”阿特琉斯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老倌说,“狗都冲着西边叫。西边是进村的路。”
阿特琉斯挣扎着下炕,走到窗边。透过缝隙,他看见村西头的老槐树下,站着几个人。
五个,或者六个。穿着深色衣服,看不清脸。他们站在树下,一动不动,像几根木桩。
狗叫得更凶了。有村民走出家门,朝那边张望。
“是外村人?”陈老倌嘀咕,“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阿特琉斯的心脏猛跳。他认出了那种站姿——受过训练的人,才会有那种紧绷而松弛的平衡感。不是村民,不是流寇,是……专业人士。
“陈伯,”他压低声音,“有没有后门?”
“有,通后院。”
“带上粮食和水,从后门走,进山。”
陈老倌一愣:“啥?”
“那些人是冲我来的。”阿特琉斯说,“你们快走,别管我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阿特琉斯推他,“快!”
陈老倌犹豫了两秒,然后抓起墙角的布袋,往里面塞了几个土豆,一块咸肉,一个水壶。他打开后门,又回头:“一起走!”
“我受伤,拖累你们。”阿特琉斯摇头,“走!”
陈老倌咬咬牙,钻出后门,消失在屋后的小路。
阿特琉斯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他拿起那把生锈的匕首,握紧,然后走到前窗,继续观察。
槐树下的人动了。他们分散开,两个人朝村子东头走,两个人朝西头,中间那个径直走向陈老倌的屋子。
步伐很稳,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。
村民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,纷纷躲回屋里,关门关窗。狗叫声渐渐停了,变成压抑的呜咽。
雨开始下。细密的雨丝,把村子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。
中间那个人走到屋前,停住。他抬起头——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脸上没表情,眼神像死鱼。
他敲门。
咚,咚,咚。
三下,很均匀。
阿特琉斯没出声。
门外的人等了几秒,然后说:“阿特琉斯总参谋长,我们知道你在里面。开门,谈谈。”
声音很平,没有感情。
阿特琉斯还是不说话。
门外的人叹了口气。然后,他抬起脚,踹门。
“砰!”
老旧的木门震颤,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第二脚。
“砰!”
门栓断裂。
门开了。
男人走进来,雨水从他肩上滑落。他看见阿特琉斯,看见他手里的匕首,笑了。
“总参谋长,”他说,“放下武器,跟我们走。我们保证不伤害村民。”
“你们是谁的人?”阿特琉斯问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。”阿特琉斯说,“死也要知道死在谁手里。”
男人摇头:“你不会死。上面要活的。”
“上面是谁?”
男人不回答了。他向前走。
阿特琉斯举起匕首。
但就在这一刻,屋外传来惨叫。
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。男人的,女人的,孩子的,混在一起,在雨声中格外刺耳。
阿特琉斯脸色大变,冲向门口。
男人拦住他。
阿特琉斯挥刀,男人侧身躲过,一拳打在他伤口上。剧痛让阿特琉斯跪倒在地,匕首脱手。
男人踩住匕首,然后抓起阿特琉斯的衣领,把他拖到窗边。
“看看,”他说,“这就是反抗的代价。”
阿特琉斯看向窗外。
雨中的村子,已经变成地狱。
另外四个人正在屠杀。他们手里拿着刀,不是枪——大概是怕枪声传得太远。刀很快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
一个老人跑出屋子,被追上,刀从后背刺入,从前胸穿出。
一个女人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求饶,刀落下,母子两人倒在血泊里。
狗在狂吠,被一脚踢死。
血混着雨水,在泥地上流淌,汇成一道道红色的小溪。
阿特琉斯浑身发抖。他想冲出去,但男人死死按住他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嘶声问,“他们只是平民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目击者必须清除。”男人平静地说,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谁的规矩?!”
男人不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。
屠杀持续了十分钟。
十分钟后,村子安静了。只有雨声,和偶尔的呻吟——还没死透的人,在血泊里抽搐。
四个杀人者回到屋前,身上溅满血。他们对男人点头。
“清理完毕。”
“检查一遍,不留活口。”
“是。”
他们分散开,挨家挨户检查,补刀。
阿特琉斯闭上眼睛。泪水流出来,混着雨水。
他想起陈老倌,想起老吴头,想起那些给他水喝、给他饭吃的村民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收留了一个受伤的陌生人。
然后,因为这份善意,死了。
全死了。
男人的通讯器响了。他接通,听了几秒,然后说:“明白。我们马上撤离。”
他挂断通讯,看向阿特琉斯:“总参谋长,该走了。”
阿特琉斯睁开眼,眼里是血丝。
“我会杀了你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发誓,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。”
男人笑了:“很多人都发过这种誓。后来他们都死了。”
他拖着阿特琉斯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阿特琉斯突然用尽全力,一头撞在门框上。额头破裂,血糊了满脸。
男人皱眉:“何必呢?”
阿特琉斯笑,满嘴是血:“至少……我反抗过。”
男人摇头,正要继续拖他——
远处传来引擎声。
不是汽车,是摩托车,好几辆,由远及近。
男人脸色一变,探头往外看。村口,三辆军用摩托冲进来,溅起泥水。摩托上的人穿着共和国军服,手里端着步枪。
“该死。”男人骂了一句,松开阿特琉斯,对同伴喊,“撤退!”
但来不及了。
摩托车上的人开火了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子弹扫射过来。一个杀人者中弹倒地,另外三个迅速寻找掩体还击。
阿特琉斯趁机爬回屋里,捡起那把生锈的匕首。他躲在门后,喘气,听外面的枪战。
枪声密集。雨声。惨叫声。
五分钟后,枪声停了。
脚步声靠近。一个人出现在门口,端着枪,小心地探头。
阿特琉斯握紧匕首,准备最后一搏。
但那人说话了,声音很熟悉:
“阿特琉斯总参谋长?我是博雷罗调查员。张天卿司长派我来救你。”
阿特琉斯愣住了。
博雷罗走进来,看见满身是血的阿特琉斯,立刻蹲下:“受伤了?”
“皮肉伤。”阿特琉斯说,“外面……”
“四个杀手,死了三个,跑了一个。”博雷罗说,“村子……我们来得太晚了。”
阿特琉斯闭上眼睛。
“有幸存者吗?”他问,声音在抖。
博雷罗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我们还在搜。但……希望不大。”
阿特琉斯没说话。
博雷罗扶他起来:“能走吗?我们得尽快离开。对方可能有援兵。”
阿特琉斯点头,靠着他往外走。
走出屋子,雨还在下。村子浸泡在血水里,尸体横七竖八。博雷罗的人在检查,偶尔能听到一声压抑的咒骂。
走到村口时,阿特琉斯忽然停住。
他看见一个人,站在摩托车旁,穿着旧袍,头发花白,脸上有雨水和血污。
墨文。
“墨院长?”阿特琉斯愣住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墨文看着他,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阿特琉斯点头。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村子。
那棵老槐树还在雨中伫立,一半枯死,一半新芽。
树下,陈老倌的布袋掉在地上,土豆滚出来,泡在血水里。
阿特琉斯转回头,不再看。
博雷罗扶他上摩托车,墨文上了另一辆。
引擎轰鸣,车队驶出村子,驶进雨幕,驶向北方。
后座上,阿特琉斯靠着博雷罗,低声问:
“共和国……还值得拯救吗?”
博雷罗没回答。
雨越下越大。
冲刷着血,冲刷着罪,冲刷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伤痕。
但有些东西,是雨冲刷不掉的。
比如仇恨。
比如记忆。
比如一个总参谋长在血雨中立下的誓言:
“我会回来。”
“带着军队,带着怒火,带着审判。”
“南方必须统一。”
“卡莫纳必须完整。”
“而这笔血债——”
他看向后视镜,镜子里,村子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雨雾中。
“必须用血来偿。”
车队向北。
而南方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