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守夜人的日常(2/2)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炉火苗的噼啪声。
最终,赵明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会如实向宣传部汇报您的态度。告辞。”
三人离开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。
林晚从隔壁房间探出头——她刚才一直在那里整理档案,全程听到了对话。
“院长……会不会有麻烦?”她担心地问。
“不会。”墨文重新坐下,“他们不敢动我。至少现在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连我这个老家伙都容不下,雷诺伊尔‘神圣共和国’的招牌,就彻底碎了。”墨文笑了笑,笑容很淡,有些苦涩,“他们需要我这样的‘守夜人’存在——哪怕只是个象征,哪怕实际上不想听我说的任何话。因为守夜人的存在本身,就证明这个国家还有‘容得下不同声音’的底气。”
林晚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继续工作吧。”墨文说,“下午记得去取信。”
---
下午二时,林晚出门了。
墨文独自在办公室,继续整理资料。窗外模拟光板切换到“午后”模式,光线温暖但不灼热,均匀地洒在稿纸上。
他想起赵明说的“统一的历史叙事”。
统一。
这个词听起来很美,但往往意味着单一,意味着其他声音的消失。旧帝国统一了思想,结果呢?思想死了,帝国也死了。
真正的生命力,在多样性里,在对话里,甚至在争吵里。
他翻开《霜月纪事》的附录,开始抄录今天凌晨收到的、216运动中被处决人员名单。三十九个名字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得很慢。
每个名字背后,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有父母,有妻儿,有朋友,有梦想,有恐惧,有弱点。然后,在某一天,他们选择了贪婪,或者被迫选择了沉默,或者只是随波逐流。最后,他们成了名单上的一个名字,成了“蛀虫”,成了需要被清除的“污点”。
墨文抄到第二十一个名字时,停了下来。
这个人叫王德发,四十五岁,维特根斯克省粮食局副局长。罪名是“伙同他人贪污救灾粮,导致三名灾民饿死”。
资料里附了一张照片,是从工作证上复制的。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笑得很拘谨,像那种在单位里小心谨慎、想往上爬又不敢太出格的小干部。
这样的人,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?
是第一次伸手时的战战兢兢?是第二次时的自我安慰“就这一次”?是第三次时的麻木?还是第一百次时的理直气壮“大家都这样”?
墨文不知道。资料里没有这些细节。只有名字、职务、罪名、处决日期。
他继续抄写。
抄到第三十九个名字时,笔尖顿了顿。最后一个被处决的是个女人,三十六岁,省救灾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。罪名是“利用职务之便,泄露调查信息,导致两名证人被灭口”。
她的照片上,有一双很亮的眼睛。
墨文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在这个名字旁边,用很小的字写下:
“她有一个十岁的女儿。女儿现在在荣军院孤儿部。”
就这一句。不加评论,不加感慨。只是事实。
历史需要事实。所有的事实。
---
下午五时,林晚回来了。脸冻得通红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包裹。
“院长,取到了。”她把包裹放在桌上,“还有……邮局的人说,以后霜月镇来的信,可能不能直接寄到文化院了。要走统一收发流程。”
墨文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‘安全规范’。”林晚低声说,“所有民间来信,都要经过审查才能送达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墨文没有多问。他拆开包裹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、塑料封皮的笔记本,还有一封手写信。
他先看信。信纸很普通,字迹工整但有些颤抖:
“墨文院长:
您好。我是李星的妈妈。星儿的遗物大部分都随他下葬了,但这本日记,我想了很久,还是觉得应该交给您。他说过,您在编一本记录普通人的书。星儿只是个普通孩子,但如果他的日记能帮您记住这个时代真实的样子,他在天上也会高兴的。
日记是从他入伍那天开始记的,记到……记到他走的前三天。最后几页有点乱,他说前线太忙,没时间好好写。
请您收好。
李星的母亲,王秀兰 敬上”
墨文沉默地看完,将信小心折好,放在一边。然后,他拿起那本日记。
塑料封皮已经磨损了,边缘卷起。扉页上,李星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坦克,旁边写着:“我的梦想——开真正的坦克!”
墨文一页页翻看。
日记很短,有时候一天就一两句话:
“10月7日:今天学会了拆装轻机枪。班长夸我手快。想妈妈做的炖菜了。”
“10月15日:第一次实弹射击,耳朵嗡嗡响了一天。但打中了靶子!写信告诉妹妹。”
“11月3日:龙域的冬天比北境湿冷,骨头缝里都疼。但龙域同志送来了姜汤,暖和。”
“11月20日:听说要上前线了。有点怕,但更多是激动。我要成为真正的战士了。”
“12月5日:今天修了一辆坦克,是我修的第三辆。机械真有意思,比想象中复杂。等战争结束,我一定要去上技术学校。”
“12月14日:又下雪了。听说家里也下雪了。妈妈的风湿腿不知道疼不疼。”
“12月17日:最后的日记。明天有任务,不能写了。希望一切顺利。想家。”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
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他用铅笔画了一个笑脸,和家书里那个一模一样。
墨文合上日记,久久不语。
林晚轻声问:“院长……要抄录到《霜月纪事》里吗?”
“要。”墨文说,“但不是全部。选几段最能体现他这个人特点的。比如想妈妈炖菜的那段,比如想上技术学校的那段。还有最后那个笑脸。”
“为什么选这些?”
“因为英雄也是人。”墨文说,“会想家,会怕冷,会憧憬未来。如果我们只记他们‘英勇牺牲’的一面,就把他们变成了符号。而符号是打动不了后人的。只有活生生的、有温度的人,才能让人真正记住,真正理解——理解他们放弃了什么,理解我们失去了什么。”
林晚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吧。”墨文看了看模拟窗外——已经切换到“黄昏”模式,“你早点回去陪妈妈。明天……明天可能还有信要来。”
林晚收拾好东西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院长,您今天吃晚饭了吗?”
“一会儿吃。”
“我帮您热一下土豆泥?”
“不用。你去吧。”
门关上。办公室里只剩下墨文一个人,和满屋子的纸张、书籍、记忆。
他重新翻开李星的日记,看着那个笑脸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提起炭笔,在一张空白稿纸上,写下今天的记录:
“新历11年2月18日,晴转雪。”
“宣传部来人,索要“正面材料”,拒之。”
“收到李星日记。这个十九岁的孩子,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,想的依然是家乡的炖菜、母亲的风湿腿、和战争结束后上技术学校的梦想。”
“他没能等到战争结束。”
“但至少,他的日记等到了。”
“至少,还有人愿意读,愿意记。”
“这或许,就是文明在黑暗中,能为自己点的,最微弱也最固执的灯。”
写完后,他吹熄煤油炉,办公室陷入黑暗。
只有模拟窗外,虚假的“星光”一点点亮起。
守夜人的一天,结束了。
而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——无论是真的,还是模拟的。
但无论如何,总有人会醒来,会记录,会记得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