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守夜人的日常(1/2)
新历11年,2月18日,清晨六时三十分。
文化院地下档案区的走廊里,只有一盏节能灯每隔五米亮着一盏,光线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惨白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旧纸、防虫草药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,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,像这座沉睡建筑的呼吸。
墨文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。他通常在这个时间醒来——不是被闹钟叫醒,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生物钟。老人睡眠很浅,一夜要醒三四次,每次醒来都会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一会儿,听着通风系统的嗡鸣,确认自己还活着,然后继续睡去。
六时四十分,他掀开那张行军床上薄薄的毯子,坐起身。床边的木箱子上放着一个搪瓷脸盆,半盆清水。他用手捧水洗脸,水很凉,刺激得皮肤发紧。毛巾是灰白色的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洗漱完毕,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旧袍——袖口的补丁又多了一处,是林晚前些天缝的。女孩的手艺不错,针脚细密,用的布颜色也相近,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六时五十分,他点燃桌上的煤油炉。炉子很小,火苗只有豆大,上面架着一个熏得发黑的铝壶。水要烧十五分钟才能开,这段时间他用来整理床铺,扫地,擦桌子。
桌子很大,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。上面堆着三摞手稿,高的那摞是《卡莫纳精神源流考》的初稿,中间是《霜月纪事》的补充材料,矮的那摞是他最近在整理的民间歌谣集。稿纸边缘都卷了,用铁夹子夹着,每摞上面压着一块平整的石头——是从废墟里捡来的。
七时零五分,水开了。他往搪瓷杯里放一小撮茶叶——是龙域兄弟国家送的礼物,他平时舍不得喝,只有早晨这一杯。茶叶在热水中舒展,颜色慢慢变深,香气飘出来,很淡,但足以让这个地下室有了一丝人间的温度。
他端着茶杯,走到那扇模拟窗前。窗是假的,只是一块柔光板,模仿自然光的变化。此刻是“日出”模式,橘黄色的光晕从“地平线”升起,渐渐照亮“天空”。设计者很用心,连云层的流动都模拟出来了。
墨文站在那里,喝了第一口茶。茶很烫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这是他一整天里,唯一真正放松的时刻。
七时三十分,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带着迟疑,走到门口停住。
“院长,您醒了吗?”是林晚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门推开,林晚端着个饭盒走进来。女孩今天穿了件蓝色的棉袄,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有被寒风刮出的红痕。
“食堂今天有土豆泥,我给您带了一份。”她把饭盒放在桌上,“还有半块黑面包,是昨天剩的,我烤了烤,脆了。”
墨文点头:“谢谢。你吃过了?”
“吃过了。”林晚在桌子对面坐下,从布袋里拿出笔记本和铅笔,“院长,今天的工作安排是什么?”
这是他们每天的例行对话。墨文坐到桌前,打开饭盒。土豆泥里掺了点野菜,盐放得很少,但热气腾腾。黑面包确实烤过了,表面焦黄。
他一边吃,一边说:“上午继续整理《源流考》第四章,关于旧帝国崩溃后的文化断层。下午你要去一趟民政部档案馆,调取216运动中被处决人员的档案副本——记住,只要基本信息,姓名、年龄、职务、罪名,不要详细案情。”
林晚快速记下:“调那个……做什么用?”
“存档。”墨文平静地说,“历史要记英雄,也要记罪人。而且,有些‘罪人’可能并不完全是自己想当罪人的。时代的大潮卷过来,有的人能站稳,有的人就被卷走了。我们要记下他们的名字,不是为了开脱,是为了理解——理解那个把人变成鬼的环境。”
林晚咬着嘴唇,铅笔在纸上顿了顿:“院长,您不觉得216运动……太残酷了吗?三十九个人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连审判都没有。”
墨文抬起头,看着她:“林晚,你父亲是工兵,在南方战役中阵亡的,对吗?”
女孩点头。
“如果他不是因为敌军的炮火,而是因为后方贪污了工程材料,导致他修的桥塌了,他被压死的——你会怎么想?”
林晚愣住了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我不是在为雷诺伊尔辩护。”墨文放下勺子,“以暴制暴永远不是最好的选择。但有时候,当普通的法律程序来不及,当腐败已经渗透到执法者本身时,有人不得不拿起屠刀。这不是正义,是不得已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们的工作,就是记下这种‘不得已’。记下那些被处决的人,也记下那些因为他们的贪婪而死去的人。让后人看到完整的画面,然后他们自己去判断——在当时的情境下,有没有更好的选择。”
林晚用力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还有,”墨文补充,“下午回来时,绕道去一趟城东邮局。我托人从霜月镇寄了点东西来,应该到了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李星母亲寄来的。”墨文的声音低了些,“她说整理儿子遗物时,找到一本日记,觉得应该交给我。还有……她写了一封信。”
林晚的眼睛又红了:“院长,您每次都让我去取这样的东西,我……”
“你要习惯。”墨文说,“我们做历史记录的人,不能怕接触痛苦。痛苦是历史的骨髓,抽掉了,剩下的就只有空壳。”
八时整,早餐结束。林晚收拾饭盒,墨文开始工作。
他摊开《源流考》第四章的手稿。这一章讲的是旧帝国崩溃后,从贵族精英文化到平民实用文化的断层期。资料很少——那个年代连饭都吃不饱,谁还有心思记录文化变迁?他只能从零星的民间传说、幸存者的口述、以及从废墟中挖出的残缺书页里拼凑。
他戴上老花镜,拿起放大镜,开始辨认一份从南方某处教堂废墟中找到的日记残页。纸张已经发脆,墨水褪色,字迹潦草:
“……教堂的彩窗全碎了,神父说那是异教徒干的。但我知道,是饿疯了的镇民砸的,为了取走铅条去换粮食。圣像被推倒,有人用斧头劈开,说里面有金子。其实没有,只有木头……”
墨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录,偶尔停下来,在旁边的笔记本上写下注释:
“物质匮乏导致精神象征的崩塌。饥饿面前,神圣性不堪一击。”
写到这里,他想起雷诺伊尔要改的国名——“卡莫纳人民神圣共和国”。
神圣。
这个词在饥饿、战争、灾难面前,有多重?能压得住人性中最原始的求生欲吗?
他不知道。
十时,林晚端来第二杯茶。这次是白开水,茶叶太珍贵,一天只能喝一次。
“院长,外面下雪了。”她说,“真的雪。我从通风井看到的。”
墨文抬起头:“多大?”
“不大,细雪。但天阴得厉害,可能还会下。”
“嗯。”墨文继续工作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,妻子还在。他们在租来的小屋里,围着一个小铁炉,她读诗给他听,是旧帝国某个被禁诗人的作品。炉火很暖,诗很冷,但她的声音很温柔。
那个诗人后来饿死了。诗稿大部分被烧,只有零星几句流传下来。
他放下笔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边缘烧焦的手抄本,翻到某一页。上面是妻子娟秀的字迹,抄录着那首诗的最后几句:
“雪覆盖一切罪,也覆盖一切美。
当春天来临,融雪露出的是泥土——
既生长鲜花,也掩埋尸骨。
而历史,只是不断重复的融雪季节。”
他轻轻抚摸那些字迹。纸页已经泛黄,墨迹也开始褪色。总有一天,这些字会完全消失,就像写下它们的人一样。
但至少现在,还在。
十一时三十分,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,脚步很重,带着某种官方的节奏。
墨文皱眉。文化院平时很少有人来,尤其是地下档案区。
敲门声响起,不是林晚那种轻轻的叩击,而是有力的三下。
“请进。”
门开了。进来三个人,都穿着深蓝色的政务官员制服,胸前的徽章显示来自中央宣传部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墨文院长,打扰了。”中年人开口,声音洪亮,“我是宣传部文化处处长,赵明。这两位是我的同事。”
墨文没有起身,只是点了点头:“有事?”
赵明走到桌前,看了一眼摊开的手稿:“院长还在忙《源流考》啊,辛苦了。我们这次来,是代表宣传部,想跟您商量一下英雄节和216运动的历史记录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是这样。”赵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“英雄节是共和国第一个国家纪念日,216运动更是体现了雷诺伊尔委员反腐倡廉的坚定决心。宣传部计划编纂一套《共和国光辉历程》丛书,希望文化院能提供相关资料,特别是……正面、积极、能鼓舞人心的材料。”
墨文看着他:“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材料?”
“比如英雄节当天,民众自发欢迎士兵归来的感人场景;216运动中,人民拍手称快的反应;还有灾后重建中,军民鱼水情的生动事例。”赵明说得流畅,显然准备了稿子,“我们希望这套丛书能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重要教材,所以内容要昂扬向上,体现共和国的光明面和进步性。”
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墨文说:“如果我只提供‘光明面’,那阴影面谁记录?”
赵明的笑容僵了一下:“院长,历史记录当然要全面。但教育材料嘛,总要以正面引导为主。那些……不那么美好的细节,可以暂时搁置,等以后时机成熟了再研究。”
“时机成熟?”墨文重复这个词,“什么时候才算成熟?等亲历者都死了?等真相被遗忘了?还是等当权者觉得可以了?”
赵明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院长,您这话说得不太合适。我们都是为共和国工作,要顾全大局。”
“我就是顾全大局,才必须记下全部。”墨文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如果只记光明,后人会以为我们一路走来很容易,会轻视前人付出的代价。而轻视代价的人,最容易重蹈覆辙。”
“你——”赵明身后的年轻官员想说什么,被赵明抬手制止。
“院长,”赵明重新堆起笑容,“我们理解您的学术坚持。但您也要理解宣传工作的特殊性。这样吧,您先把资料整理出来,我们筛选使用。有些……敏感的内容,可以先放一放。”
墨文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缓缓摇头:
“资料都在这里,你们可以自己看,自己抄。但筛选的权力,不在你们手里,也不在我手里。在历史手里。历史会筛选出真正重要的东西,而我们要做的,只是尽可能完整地保存原材料。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你们只想看‘该看的’,那请回吧。文化院的大门开着,任何人都可以来查阅原始档案。但想让我替你们筛选、粉饰、删改——抱歉,我做不到。”
赵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制服:“墨文院长,我希望您再考虑考虑。共和国需要统一的历史叙事,这关系到国家的凝聚力和未来。”
“国家的凝聚力,不是靠掩盖真相建立的。”墨文也站起身,他比赵明矮半个头,但目光直视对方,“是靠直面所有真相——好的,坏的,光荣的,耻辱的——然后依然选择团结,选择前进,才能真正建立的。”
对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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