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0章 神噬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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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卷·日晕·第九十六章:神噬
新历20年5月15日深夜。圣辉城北,旧工业带。
雾吞掉了一切。
像是一层一层盖下来的,也从地缝、管道口、冷却塔的破洞里同时往外涌,灰白色,浓得能挂在人肩上。几步外的景象全成了水里的影子,晃两下就散。枪声还没停尽,远处还有零星的惨叫,像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半串气泡。整片旧工业带像被谁含在嘴里,连风都湿得发黏。
内尔斯从爆炸的余波里把自己拔出来。半张脸被血糊满,血从额头缺口往外渗,顺着面甲裂缝爬成一张深红的网。左肩整条胳膊失去知觉,像一截冻坏后从身体上垂下的木头。右腿更糟,子弹从后膝穿出去时带走了一块半的肌肉。他单膝跪在泥里,另一条腿拖在后面,像一根被拔出来又钉回去的桩。可他还有一条腿能直起来。他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。动作极慢,像在和大地的吸力掰手腕。每一寸,都像从一口黑井里往外爬。泥水顺着他衣甲往下淌,像给这具身体重新裹上一层又湿又冷的旧皮。
他终究站起来了。
雾在他身体两侧慢慢分开,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开。他站在雾中央,左肩的血沿着胳膊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进泥里,连成一条线。那线在暗处发亮,红的,极暗,像一根烧到一半就灭了的灯芯。面甲只剩半截,裂口从左边额角豁到下巴,露出里面那张苍白的、像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脸。他半张着嘴,呼吸从喉咙里出来,又低又沉,像从地底往外抽。那已经不像人的呼吸了。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,用一根极粗极慢的杵捣着。每捣一下,他就往前挪半步。
嗜血站在他对面,歪着头。他比内尔斯矮半头,两条胳膊却长得像嫁接上去的,垂过了膝。左边半张脸被血泥烧出几个洞,皮肤翻卷,露出底下红黑色的肉。他感觉不到疼。疼这个东西,对他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。他看着内尔斯从雾里走出来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。那笑声极干,像有人把一截竹节慢慢掰开,每掰一节就响一下。
“还站得起来。”嗜血说。声音不粗,反而细,像一根磨尖的铁丝从嗓子眼里穿出来,“不赖。真不赖。我在泥里蹲了三个小时,就为了看你现在这样。你这一身壳,拔下来应该很好看。”
内尔斯没说话。右眼闭着,左眼微睁,瞳孔在雾里慢慢收缩成一条极细极窄的竖线。那竖线不黑,是暗金色的,像从一块烧到极点的炭里透出来的一点。眼白几乎消失,整个眼球像被灌进了极浓的金色液体,最中间竖着一道黑。竖瞳只出现了一瞬,像一道从云雾后面打出来的闪电。下一秒,他身体里的血像被什么重新点着,从两处枪伤里同时往外一冲,又猛地收回去。血不再往外流。伤口还在,可那两张“嘴”闭上了。
嗜血的笑停在脸上,像被一只手按住。他歪着的头慢慢回正,两条长胳膊也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他盯着内尔斯那只眼睛,看了好几秒,像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。
“哎哟。”他轻轻说,“你这是……真不让人睡了。”
内尔斯朝他迈了一步。就一步。右腿上的伤在泥地里拖出一道极深的痕迹,像犁地从北边一路犁到这个地方。雾在他背后重新合上,又在他身前分开,像整片灰白色都在给他让路。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张开,又慢慢扣紧。那是一只能把人活活撕开的手。此刻那只手背上青筋暴起,青黑色的血管像藤蔓一样从手腕爬到指节。他没用刀,没用枪。他只用那只手。
嗜血也动了。他比内尔斯快。整个身体像蛇一样贴着地面窜过来,长胳膊从绞住了。嗜血用力一拧,像要把那条腿连同裤管一起从身体上拧下来。内尔斯的腿纹丝不动,反而往下压了半寸,把嗜血两条手腕踩进泥里。嗜血愣了一瞬。内尔斯的右手已经伸过去了。五指张开,像五根铁钩,从嗜血后脑勺扣下去。嗜血往外挣。挣不动。那只手的力气太大了,大到像把整个旧工业带的重量都压在嗜血脑袋上。嗜血张了张嘴,像要说话。内尔斯没让他说。单手提着他的脑袋,慢慢往上提。嗜血的身子被从泥里一节一节拔起来,两条腿在半空乱蹬,像一条被拽出水的鱼。
然后他往地上砸。
第一下,泥浆四溅。第二下,嗜血后背撞地,发出一声像装满湿土的麻袋被掼在石头上的闷响。第三下,地面微微颤了一下,附近一根半塌的管道“咯啦”一声,从接头处裂开,灰白色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,像一片突然炸开的雾。内尔斯没有数。他只是砸。像要把这片地里的水分全砸出来,砸到泥不再软,砸到地不再陷,砸到嗜血的身体像一张被揉烂的皮一样摊在那里,才慢慢松了手。
嗜血躺在地上,脖子歪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。半边脸被泥和血糊满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内尔斯松开他,往后退了半步。膝盖在抖,右腿伤口又裂开了,血重新往外渗。他低头看着地上这团东西,竖起的那只眼睛里,金色极亮极冷,像在数一件事。他数完了。他转身。
嗜血动了。
坐起来。整个身体像被一个看不见的钩子从侧面猛拽了一下,腰往旁边一折,翻了过去。脑袋还歪着,脖子像断了一样。可他还在动。身体像被水泡胀的海绵,所有被打碎的地方都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重新鼓起来。内尔斯看得见。他看见嗜血后脑勺像面团一样慢慢拱起来,裂开的头皮从两边往中间爬,像有无数只极小极细的虫把伤口重新缝起来。那张脸也回来了。先是鼻子,然后嘴唇,再然后眼睛。眼睛还闭着,像两个刚捏出来的窝。几秒后,那两只眼猛地睁开,像两颗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黑石。嗜血朝内尔斯笑了一下。牙齿全在。连血迹都新鲜。
“你打得真他妈狠。”嗜血说,声音像从刚长好的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黏糊糊的气泡,“你这一下,换别人,脑袋都找不到了。我刚刚真被你打得找不到北。真他妈黑。我还以为自己又回培养槽了。”
内尔斯没接。他早该想到。黑金国际的人间神只计划里,能活到最后的都不可小看。他那一顿砸,普通人连骨头渣都不会剩。嗜血能活,还能说话。恢复能力已经超过了身体被物理破坏的速度。打不死。至少用拳头打不死。内尔斯又把那只手慢慢抬起来,手腕转了一下,像在重新校准一件旧机器。
“打不死,就拖死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像说给自己听。
“巧了。”嗜血从地上爬起来,动作极怪,像一具被重新拼好的木偶,先膝盖着地,再撑起胳膊,最后把腰像折纸一样一节一节捋直,“我也这么想。咱们谁先死,就看谁先烦。”
幽灵站在二十步外。她从始至终没开第三枪。端着那支长枪,枪口垂在身侧,眼睛像两口被冻住的井。她看着内尔斯和嗜血像两尊破而不倒的石像一样重新对上,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声叹息混在雾里,像从极远的烟囱里飘出来的一缕白。然后她动了。没有开枪。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半蹲下身子,从后腰摸出一个极小的盒状物。遥控起爆器。旧式,铁壳子,上面缠着胶布,按钮磨得发白。她把拇指按在按钮上,没立刻按。又退了两步,像在等什么。
内尔斯没看她。全部注意力都在嗜血身上。可他后颈上某根神经忽然跳了一下。很轻,像有人从雾里极快地拨动了一根透明的线。他猛地转头。就在转头这一瞬,爆炸从地底翻上来了。
炸药埋在地下。从一开始,那些火就睡在旧工业带的泥里。泥地突然往上一拱,接着裂开,一根极粗极亮的火柱从裂缝里顶出来,像一柄烧红的铁锹从地心往外捅。爆炸声像整片天被硬生生撕成两半。内尔斯被气浪卷得离了地,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旧木板,朝西面飞出去。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两圈,撞碎一堵半塌的砖墙,又滚进一片废钢管里。钢管被撞得七扭八歪,像刚被一头激怒的牲口拱过。
火光把整片旧工业带照得比白天还亮。浓烟混着灰白的雾往上翻,像一团从地底吐出来的黑棉。嗜血早不在原地了。爆炸前那一刻,他已经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地缝里。幽灵也消失了。她扔了起爆器,像一滴水消失在水里。战场上只剩内尔斯一个人,半埋在钢管堆里,烟从周围升起来,像从一具被打翻的香炉里冒出来。他慢慢拱起身。竖瞳在浓烟里亮了一下,像雾海中央唯一一盏还没灭的灯。撑着半截钢管站起来。右腿的血已经干成壳,左肩衣服和肉黏在一起。他抬头,朝四周看。雾和烟搅在一起,什么都看不清。可他能感觉到。两个心跳。一个在东南,极快,像老鼠钻进了墙洞。一个在西北,极静,像一条蛇缠在断柱上。他们都还在。都在等烟变厚。
内尔斯把面甲上最后半截裂缝用掌根一抹,把血和泥抹开,露出那只完好的眼睛。暗金竖瞳极冷极亮,像在雾海里烧穿了一个洞。他慢慢抬起右手,举过头顶。没有握拳,只是张开五指,像要把整片雾和烟都捏在掌心。
他张嘴,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,又低又哑,像把一整座山的重量压成了几个字:
“你可真是一个好玩具。”
东南方向,嗜血又从泥里钻出来半截身子,像条从地底醒来的虫。他朝内尔斯挥了挥手,脸上挂着那种怎么都打不烂的笑。西北方向,幽灵的长枪已经从断柱后伸出来。枪口对着内尔斯胸口。这一回,她没犹豫。她扣下了扳机。枪声在浓烟中极短极脆,像谁在雾里打了个响指。内尔斯没有躲。他来不及躲。那一枪打在他胸口正中央。子弹嵌进胸甲,撞在什么极硬的东西上。身体向后一仰,像被一根从雾里伸出来的长矛捅了一下。他没有倒。竖瞳里的金色忽然暴涨,像有人往那盏灯里浇了一整桶油。
他重新站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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