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票价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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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历20年5月15日。圣辉城北,第三防线。
雾浓得邪门。探照灯打出去,光柱戳进雾里,只照亮巴掌大一块,再往里全给吞了。光扫过来扫过去,像有人拿白棍子搅一锅灰汤。枪声零零星星,没准头。伤兵的哼声从战壕拐角处传来,断断续续,像谁在抽一口漏气的旧风箱。小陆趴在沙袋后面,半张脸嵌进泥里,枪托抵着肩窝,右眼贴着瞄准镜。后背冰凉,前胸滚热,像被从中间劈成两半。四个小时没动。腿早麻了。他不敢动。他怕一动,雾里的东西就看见他。
雾里立着个东西。黑灰一团,像人,又比人宽出一倍。胸口有样东西,亮一下,灭一下,像半截刀柄。独眼朝南,一动不动。从昨晚起,北边来的尸群忽然不冲了,全缩在雾里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。它们在等那个大东西先动。
雾里传来脚步声。极沉,极稳,像有人把整座山的重心踩在脚底,一步一步从北边压过来。那立着的大东西像被蜇了一下,胸口刀柄猛抽,四条胳膊全张开来,像被踩了巢的黑蜘蛛。独眼慢慢往北转。小陆在瞄准镜里看得清楚——它怕了。那刀柄半露、黑光外溢的东西,第一次把正脸从南边挪开。
“有人从北边来了!”观察哨在通讯器里喊。
小陆把瞄准镜往北推。雾里先出来一双靴子。黑铁的,看不出年头,踏在泥里,不陷,只把浮土压出细纹。然后是腿。极长。再往上是腰、胸、肩。来人比那黑蜘蛛还高,站雾里像一尊从旧时代走出来的铁塔。半张银灰色面甲遮脸,只露出极瘦的下巴,像被刀削出来的。一手垂在身侧,另一手半抬在胸前,拇指和食指间捏着张极薄极旧的纸片。他一边走,一边用拇指慢慢擦那张纸。像擦命。
“内尔斯。”方远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挤出来,压得极低,“全体注意。别开枪。谁都不许开枪。让他过去。”
内尔斯在黑蜘蛛正北六十米处站定。面甲下两点极淡的光极短地一闪。他把纸片折好,塞进胸甲内侧,贴着心脏,用掌根按了按。然后开口。声音从面甲下滚出来,又低又沉,像一块刚从冰里凿出来的石头落了地。
“你的刀,借我看一下。”
黑蜘蛛没应。独眼里有什么在快速转动。刀柄缓缓往外顶了一寸。黑光从裂口边缘渗出来,像油。内尔斯朝它走。不快。一步接着一步,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出来的。黑蜘蛛四条前臂慢慢抬起,刀尖朝前。四条后臂低垂,黑液滴得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内尔斯走到二十米。刀柄又出一截。刀光像半片黑夜从它胸腔里脱离。风停了。地面灰土被一股极低极沉的力量压得匍在地上。内尔斯也停了。停得极快,像钉子被榔头敲进地里。黑蜘蛛独眼猛睁。刀出鞘。
内尔斯也动了。身体像一道灰影贴着地面移到黑蜘蛛左侧。那刀从他刚才站的地方落下来,把半条战壕前的地面切成两半。他绕到它背后,右臂一扬,腕甲张开,空气像被什么咬住,发出极尖锐的“嗡”。一团透明的东西在黑蜘蛛胸口前塌下去,四面八方的风全往那个点里灌。刀被带偏,刀光斜飞出去,削断远处半座冷却塔。塔顶在空中翻了个个儿,砸进雾里,连声音都没传回来。
内尔斯左掌按在它后颈,右腕力场咬住刀柄。四条胳膊同时往内绞。内尔斯不躲。四条胳膊从他身体里穿过去,像穿过一层烟。分子弥散。轮廓还在,实体没了。黑蜘蛛绞了个空,胳膊自己和自己拧成麻花。内尔斯从麻花里转出来,反手攥住刀柄往外拔。刀被拽出三寸。黑蜘蛛嘶鸣起来,声音像把铁片插进喉咙。刀身黑光暴涨,像要炸。
“看刀柄反面的红纹!走到刀格就炸!三秒!”卡内尔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,像两块砂纸互刮。
内尔斯已经看见了。刀柄反面,一道极细的暗红纹路正沿刀脊往刀格爬。他右腕一翻,力场从刀柄移到黑蜘蛛全身。左手指尖在刀柄末端一推。然后猛地把整团东西往北边掼出去。那一掼极短极沉,像把整片夜色从面前扔了出去。黑蜘蛛像颗黑石头飞进旧工业带最厚的雾里。内尔斯往后退一步,右手在空中一划。灰光把它裹住,四面八方的空气同时按住它。它落地。红纹烧到刀格。炸了。
爆炸从北边极深处卷过来,火光像一棵瞬间长成的巨树,黑红色,把半个旧工业带照得雪亮。冲击波贴着地面呼过来,把二道防线前的沙袋推得往后挪了半寸。小陆把脸埋进胳膊里,耳朵里像有两百只号在吹。他闻到自己头发尖的焦味。
火光落下去。雾被炸出一个大缺口,像灰墙上撕开个洞。刀心碎片从天上往下掉,黑红色的。无兆的蓝光一片接一片熄灭。二道防线上的兵全趴着,等那阵热风过去。热风过去了。风变凉。凉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焦味和泥味,还有极淡极淡的、像从旧纸片上烧下来的烟味。
内尔斯站在北边,面对那片刚撕出来的焦土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小陆在瞄准镜里看见他面甲下极轻极轻地呼出一口气。那口气很慢,像把胸腔深处最后一点热都吐出去了。他的肩膀跟着往下塌了半寸,只半寸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钢缆终于松了一点。他把右手慢慢抬起来,看了一眼。腕甲上多了几道裂痕。他把它垂下去,转身。猎人和斯劳沙还躺在泥里。他得往回走。他迈出一步。
就在这一步落进泥里的时候,他的脚极轻地滑了一下。只半寸。泥里翻起一小片浑水。他站住了。没人察觉。只有小陆在瞄准镜里看到了那一滑。他当时也没多想。以为是泥太软。
然后西南方向,雾忽然凹了一下。不是风。是极轻极快的一陷,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忽地蹲下,又站起来。小陆的准星跟着跳了一下。他还没来得及想,内尔斯已经跪了下去。没有一点声音。小陆只看见内尔斯的身体像被谁从身后猛抽了一下,一僵,再朝旁边一偏,然后跪进泥里。左肩穿出一个洞。右腿也是一个洞。血泼在泥地上,暗红得发黑,像谁把一桶陈了两天的酒倒进土里。
小陆的手指扣紧了扳机。枪口朝西南抬。他只想把一梭子全打出去,朝那个凹下去的地方,朝雾里那两个正往外走的东西。枪抬到一半,左肩被谁从后面一按,力道大得整个人往下沉。老兵扑上来,下巴撞在他耳后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别打。你一打,他们就晓得这里有眼。你打不中,他们下一枪就转你。”
小陆的枪被压进沙袋。他还在顶,像一头被按住脊梁的牛。老兵的手又硬又烫,按着后颈不让他起。小陆喘得像哭,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他恨这雾。恨这枪。恨自己离得太远。他的眼睛还贴在瞄准镜后面。他能看见。他只能看。
“烟里动了。往北。”他忽然说。声音干,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。
老兵愣了一下。小陆继续报,像在给自己找一点还能做的事。“两个人。高的在前,矮的在后。矮的端着长枪。枪口还热。他们走得不快。在等烟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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