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8章 五更别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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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周满。北三哨的人叫我阿满,有几个同乡喊我满哥。我爹给我起这个名,说他年轻时候当兵,总也吃不饱。满,是满碗的满。他盼我长大能端个满碗。我后来真当兵了,饭管够。每回吃到一半,我就想起他。昨天晚饭还多要了半勺汤。汤是热的,烫舌头。我喝得急,烫出两个泡。今天雾大,我想缩回坑里把那口热汤再想一想。可我没来得及。
我死在东三哨北面九步的泥里。北边飞来一个黑东西,我没看清全貌。只觉着天突然低下来,风往我脸上压。我叫了一声,然后地底像长出两张嘴,把我往下扯。我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枪托。它就插在我手边的泥里,安安静静,像还在等我握它。
他们都说我死得窝囊。鞋带松着,半边身子在泥里,半边在坑外。连里清点人数时,小陆站在我旁边,低着头,看我那只还套在脚上的靴子。我听见他喘气,又急又轻,像怕惊动我。我想告诉他,不怪他。谁都不怪。那东西来的时候,我自己也没想到要缩头。可我张不开嘴。我的嘴已经被土塞满了。
我这一生没什么大事。站岗,吃饭,睡觉,想家。我爹叫周大满。我娘走得早。我妹妹叫周穗。她给我写的信,我揣在右边衣兜里。前两天被雨泡了,墨糊了半边。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割稻。我还没回。我想等这一仗打完,跟连里请个假。现在不用了。信还在我兜里,泡得比昨天更烂。
我十六岁出来当兵。我爹送我到村口,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。我走了一路,一个也没吃。揣到营房,都压碎了。班长说,周满,你这个人,心太实。我说,实点好。实点不飘。后来我妹妹写信,说我爹夜里总咳嗽。我托人捎了半斤红糖回去。也不知道收到没有。
我死之后,雾散了一会儿。我看见好多人从我身边跑过去,往南跑。我想叫他们慢点,北边还有东西。可他们听不见。我看着他们踩进坑里,又爬起来。我忽然觉得,这整条战线像一张大嘴,把我们都嚼碎了,再吐出来。我们这些当兵的,就是它嚼来嚼去的人。可我还是想家。想那半碗没喝完的汤。汤凉了。碗还在。
《周满》
野云压北哨,风起旧鞋轻。
半碗热汤在,一枪入夜冰。
家书衣袋重,稻事梦边清。
谁记南田里,秋来未系绳。
我叫锅铲。队里都这么叫,说我像锅铲,腿短,胳膊粗,能翻锅,能挖土,能扶着人往前走。我推那辆独轮车推了三年。车轮换过两个,车把上让我搓出一层黑亮黑亮的包浆。我不识字,认得的几个,都是菜名。土豆、白菜、腊肉、糙米。土豆的土,是我在窑后埋人时学会的。埋第一个,我吐了半宿。现在不吐了。不是习惯,是觉得,人活着吃土里长的东西,人死了再回到土里。锅上锅下,都这么回事。
我死在隧道里。那口锅滑到第三个弯,锅把卡进轨缝。洞里进了水,壁上的土往下塌。我爬进去扳锅,水一下没过腰。我想着锅不能卡,卡了后头的人就没饭吃。我把它扳正了。它滑走了。我想往外爬,身子沉得厉害,像有十几双手从泥里拽着我。我最后摸到的是洞壁。凉。比北边来的风还凉。我听见外头有人喊我,我应了一声。后来就听不见了。
我这辈子没杀过几个丧尸,倒送过几千顿饭。锅是热的,饭是实的。打饭时我从不手抖。人都走了,还颠着,说不过去。这句话我常跟新兵说。现在轮到我自己被抬出去。我倒希望那人手稳点,别把我颠着。我怕我最后记得的,是颠。
我见过的人多。能叫出名的少。有个兵,每回来打饭都排在最后,说他不饿。后来我偷偷给他多打半勺肉。他不要。他说,后头还有人没吃。我把那半勺肉扣在他碗里,说,你瘦得跟柴一样,后头的人看了也不放心。他就不说话了。后来他死在北边。我去收的尸。那半勺肉,也不知道长没长成他身上一块肉。
我在隧道里最后想到的,竟然是那个兵。他叫什么?好像也姓周。天太黑,我想不起来。我想我这人,一辈子光记菜名了。人名字反倒记得少。可他们记得我。他们喊我锅铲时,嗓子都大。像喊自家灶上的那把。这比什么都值。
《锅铲》
火从泥里起,锅向隧中行。
一饭三更熟,孤轮五里平。
汤温兄弟齿,土冷故人名。
若问归何处,犹闻打饭声。
我叫祁连山。落刀战团借调去北区的伤兵。我的刀是团里老刀,刀柄上缠麻绳,绳头散着。我左手断过,下雨天疼。可我用刀不吃力。我杀过很多东西,见过很多死人。我这人话少。他们说我像块从坟里刨出来的旧碑。我觉着我更像一截路边的树根。被人踩了半辈子,还往土里扎。
我死在北边一堵矮墙后。那棵树把我一条脚绞了进去。夜鸟哨的人把我拽出来时,我已经轻了半截。后来丧尸闻到血腥,往这边涌。我知道他们带着我跑不脱。我让他们先走。小陆不走。我拍他手背,像赶一只不听话的麻雀。最后他还是走了。他抱着那个绿铁盒,一步一回头。我想再喊他一声。没喊。我怕他听见了又跑回来。
我这人这辈子欠过不少人。有些还了,有些没还。阿忠是其中之一。他是我的兵,嘴碎,心热,总说打完仗要带我去他家,吃他娘蒸的包子。我那时笑他,说一个包子就把你收买了。他说,不是包子,是家。我后来去了他家那条巷子。见了他娘。她抱着蓝布包袱站在门口,问我阿忠怎么样。我说在后面。我没跟她说,他根本不在后面。可我说得跟真的一样。因为有些真话,说出去就是把人的天砸塌。
我最后靠在墙上,抽烟。烟是最后那半根,又潮又苦。我抽得很慢。我望天。天灰得厉害,像谁把一块旧毛毯盖在了这世界上。我想起老团长说过,落刀的人,刀断了,手还在;手没了,牙还在。我想摸摸自己的牙。没摸到。手已经抬不动了。
我把自己三颗手雷摆在膝盖上。它们像三个黑亮亮的铁馒头。我想,这顿饭,我自己吃。我不连累谁。我把烟抽到尽头,烟灰落下来,像一小撮温热的雪。然后我拔了环。那声“叮”,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脆的一声。脆得像把旧刀重新出了鞘。我笑了。我祁连山,到头来,也还是落刀的鬼。死路也走。只是这回,不回头了。
《祁连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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