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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8章 五更别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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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刀寒似水,旧创每逢雨。

烟火单枝尽,霜鸦数点起。

且将三颗雷,换得半城垒。

莫向行人问,归时是何岁。

我叫苟剩。姓苟,人家说这名好,阎王不收,命剩得扎实。我这一辈子,剩过好几回。第一回剩半条命,是北边雪地里,一个班死得只剩我。第二回剩半条命,是在河边等船,船没来,鬼来了,我泡在泥里,等鬼走了才爬出来。第三回剩半条命,就是这回。我在东三哨,苟剩下到防线最北边。身边的人都喊我苟哥、老苟、老剩。喊得乱七八糟,我认。

我剩得最多的,是命。可我最惜命的,也是这命。别看我满嘴黄牙,笑得跟个混子似的,我比谁都知道人死了就啥都没有了。所以我总把斧头擦得跟镜子一样。斧柄缠了三层布,湿了换,烂了补。我寻思着,这斧头亮,鬼见了也得避三分。后来想想,鬼哪能避斧头。它不避。它走过来,把你踩在泥里,像踩一条半死的鱼。我那把斧头最后还砍在它后背上。我到死都记得那手感。像砍进一截埋在土里五十年的老树根。又硬又黏,还带着股凉气。

我被那东西切断了。先是腰,后是肚子。我低头看,自己下半截还站着。我想说点什么。没说出来。我看见小陆从坑里跳出来,想往我这儿跑。我朝他扬手。那意思是别来。他到底没跑到。我放心了。我这辈子总算剩下一件好事——没连累那小子。

我这一死,没啥好写的。就是有些账还没结。前年欠老刘两条烟。老刘没了,账也算了。还有一回,偷了连部半瓶酒,和三个弟兄蹲在车后面分了。那三个也都没了。我这人,活着时图痛快,死了也痛快。就一样,我还欠小陆一句。我本想跟他说,人死了,眼别光看死人,得看活人。可我来不及了。我这辈子最会跑路,到最后,连一句话都没跑完。

《苟剩》

雪里曾三剩,阎王不肯收。

斧光寒似镜,谁怕路如沟。

笑满黄牙里,风从战骨秋。

只欠南头话,一时犹未休。

我叫陈七两。暴风雨战团第三突击队小队长。他们说我天生是当兵的料。我不那么觉得。我这个人,就想打头阵,打下来算,打不下来再说。我手下那帮崽子,一个比一个野。我总骂他们。他们也骂我。打完仗就一起蹲在断墙根底下抽烟。烟少,一根掰两半,一人半根,像吃奶一样吸。我这人没别的,就是冲。冲得动,就活;冲不动,就把路留给后头的人。

我死在旧工业带南口。那会儿我正在给二班派位。三班的从管道上去,要封那个口子。我探了下头。就一下。北边雾里射出一点蓝光,我以为又是哪个无兆在放冷箭。我偏了偏头。那蓝光跟着我偏。我才知道,那箭是照着我来的。它太快了。快得像有人从我眉心往里塞了一根冰针。我听见它钻进来的声音,不是响,是极细极尖的一声,像一根拉直的钢丝被硬生生剪断了。然后我的后脑勺往墙上一磕。后来我就不知道了。

我最后想的,不是死。是想那半根烟。我耳朵上还夹着根烟,一直没抽。我总说打完这阵再点。现在打完了,点不上了。那烟掉在泥里,边上积着水。我想伸手去捡。手没能抬起来。我想起我那个最野的兵,叫阿雄。打起来前还朝我喊,队长,你耳朵上那根归我。我说放屁。现在想,归他就归他吧。可他也听不见了。

我这人一辈子没娶。有人问过,说七两,你打完了回去想干什么。我说回去先睡他三天三夜,然后吃顿好的。他们笑我没出息。我也笑。我想,有口吃的,有张床,就够。现在想想,还是那半根烟好。烟没了,人也没了。就剩下这片破败的工业带。风一吹,砖灰落我一脸。我也顾不上擦了。

《陈七两》

断墙深处雨,蓝光入额来。

半根烟未点,一队人未归。

冲时天地窄,歇处梦成灰。

若问生前愿,不过睡三回。

五更的天,最黑。黑过子时,黑过丑时。人死在五更,魂还没走远,就站在壕沟边上,看自己的身子。像看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叠不齐,铺不平。活着的人点起灯,在雾里一盏一盏,像给这些还没走远的魂,照一段路。风从北边来,把歌谣又吹了起来。这回是五个人的。声音都不高,像从地底慢慢升上来的水,泡着一小片月亮。他们各唱各的,调子却像同一支。唱着写着,雾就散了。天边透出一线白。最黑的那一更,终于过去了。

周满鞋松意,锅铲火未熄。

祁山孤刀冷,苟剩笑黄低。

七两烟初断,五更雨正迷。

魂从壕北去,犹自认征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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