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陈述(2/2)
“大人,”她的声音嘶哑颤抖,“民女陈阿沅,知道各位不是寻常行商。民女……恳请大人,为民女爹娘申冤,为绍兴府这些年枉死在漕船、盐船下的工匠、力夫、百姓,討一个公道!”
说完,她保持著叩首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,和紧攥著蓝布包袱、指节发白的手,泄露了她这破釜沉舟的举动而不安。
院子里一瞬间静得可怕。风吹过,带起燃烧后的灰烬气息,和隱约的血腥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萧容与身上。
萧容与垂下眼,看著地上那个瘦小挺直的身影。月光和远处未熄的火光交织,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过了一会,他才缓缓开口:
“你如何断定,我们不是商人”
阿沅没有抬头,声音从臂弯间闷闷传来:“第一,那日刀疤李寻衅,贺公子出手利落,看著路数不像寻常的野路子,寻常商队的护卫也没有那样的身手和杀气。第二,刀疤李是船帮的人,府衙与船帮沆瀣一气,却因为那日之事被关入府衙大牢,而且各位恩公加派人手保护民女,这不是普通商人能调动、甚至敢插手的事情。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,缓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:“民女虽愚钝,但也看得出,这位老爷气度非凡,不怒自威,绝非池中之物。诸位行事,看似低调,实则章法井然,护卫调度有度,遇事冷静果决。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她终於微微抬起了头,目光越过臂弯,直直看向沈堂凇,又飞快地扫过贺子瑜,最后重新低下头:
“最重要的是,诸位对民女,只有相助之义,並无图谋之心。在如今这世道,这样的『商人』,太少了。民女斗胆猜测,诸位……是京城来的贵人,或许是……钦差。”
一番话说完,院子里更静了。连贺子瑜都睁大了眼,有些意外地看著阿沅。他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、只知低头做活的姑娘,心思竟如此敏锐。
萧容与沉默了片刻,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,也让空气似乎鬆动了些。
“你倒是胆大,也聪明。”他道,“起来说话吧。地上凉。”
阿沅身体僵了僵,似乎在犹豫。沈堂凇已经上前,和贺子瑜一左一右,將她扶了起来,重新坐回竹椅。阿沅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灼人。
“你手里拿的,就是你爹留下的东西”萧容与的目光落在那蓝布包袱上。
阿沅紧紧抱著包袱,用力点头:“是。有我爹生前最后几日写下的手札,记了他发现木料以次充好、数目短缺的事,还有他私下打听来的几个经手人的名字。有一块从送来的朽烂木料上偷偷劈下来的木块,上面有特殊的印记。还有……一张当年漕运司拨付料银的票据副联,我爹偷偷留下的,上面的数目,和实际到手的,对不上。”
她每说一样,声音就更坚定一分。
“这些东西,民女藏了两年,不敢轻易示人。今日他们放火,就是想彻底毁了这些,也杀了民女灭口。”阿沅抬起头,看向萧容与,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恳求与信任,“民女知道,凭这些,或许动不了那些大树。但民女还知道別的——我爹出事前,曾悄悄跟我娘说过,他怀疑不止木料,连修船用的铁钉、桐油,都被换了更次的。修好的船,看著光鲜,实则內里早已腐朽,根本经不起风浪。而且这两年,绍兴、寧波、永嘉一带,官船、盐船出事沉没的,比往年多了近三成!还有……”
她呼吸急促起来,像是终於要將压在心底最重的秘密倾倒出来:
“我爹曾与我说过,有人让他去外海一小岛替他们修船,我爹拒绝了。还有他隱约听见来送『次料』的工头,醉酒后提过一句『林老爷的船,走海路,比漕运赚多了』……民女不知道『林老爷』是谁,但绍兴府,姓林的大盐商,只有一位。”
林益民。
萧容与脸上没有丝毫震惊,只是眼神更深了些。他看向贺阑川:“火势如何纵火的人呢”
贺阑川拱手:“火已基本扑灭,但阿沅姑娘的院子烧毁了大半。纵火者共五人,当场击杀两人,重伤一人,逃脱两人。重伤者已押下,正在救治,准备审讯。逃脱的两人,已派人去追。”
“嗯。”萧容与点头,重新看向阿沅,“陈阿沅,你既猜出我们身份,也愿將性命和父仇託付。那本官问你,你可愿当我们的证人,隨传隨到”
阿沅没有丝毫犹豫:“民女愿意!只要能为我爹娘、为那些枉死的人討回公道,要民女做什么,民女都愿意!”
“哪怕前路危险,或许会丟了性命”
“民女的命,早该隨爹娘去了。能活到今日,已是侥倖。若能以残躯,换一个水落石出,民女死而无憾。”阿沅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萧容与看著她,终於点了点头。
西厢房的窗后,虞泠川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,静静看著廊下发生的一切。月光照亮他半边脸,那双向来清澈含情的琥珀色眼眸里,此刻翻涌著复杂难辨的情绪。他看著被眾人围住的阿沅,看著沈堂凇小心翼翼为她处理伤口的侧影,看著萧容与挺拔而充满威压的背影。
然后,他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房间的阴影里。
窗纸上的剪影,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