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语言的艺术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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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套“正位乎内”的说辞,把这些辛劳一概归进“内”字里头,仿佛女子只是在自家院里忙活,与家国生计无干。
天下的女子明明撑起了半边天,偏被说成是躲在屋檐底下纳凉。
这哪里是分内外,分明是有意把女子的劳作成果隐藏起来,再扔给她们一句,你不配!
这般作为,分明是无耻!
不少人只觉面皮发烫,心底的信条摇摇欲坠,说不清是惶惑,还是惭愧。
陈次升被逼到墙角,再也顾不上义理推演,颇有些胡搅蛮缠的架势:
“不管怎么说,女子就是不能科举为官!”
李清照长长地“哦”了一声,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:
“原来是这样。原来尊丈说的‘外’,仅仅指的是科举为官啊。“
她顿了顿,眼睛再次眨了眨:
“可臣女记得,孔子作《彖传》之时,并没有科举制度啊?”
陈次升脸色一僵,随即硬撑着道:“不管有没有科举,女子不能为官,这是古来相沿之成规!”
李清照淡淡笑了笑:“可臣女今日不过是参加童子试,并未乞官求禄。”
陈次升寸步不让:“女子赴童子科,前无先例,是坏祖宗之成法!”
李清照“呵”了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:“若祖宗规矩果真一丝不改,朝堂上诸位相公,恐怕大半都没有资格站在这里!”
董敦逸从班列中跨步而出,须发皆张,厉声喝道:“李氏女!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李清照不慌不忙,转过身来看着他:“尊丈说我胡说,那臣女便说几桩实事,请尊丈指教。”
“前朝大唐,《唐六典》明文载着‘工商之家,不得预于士’;《旧唐书·职官志》也写得清清楚楚,商人之子、工匠之子、胥吏之子,都不得参加科举。
似那诗仙李白,出身商户,纵有满腹经纶,斗酒诗百篇,却连科场的门都摸不着,只能朝扣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,蹉跎半生,才靠行卷举荐,得一翰林之职。“
“再往前,隋代之前,并无科举。魏晋南北朝行的是九品中正,门第定高下,‘上品无寒门,下品无世族’,寒门子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也只能老死蓬蒿。”
她环视满朝朱紫,声音上扬:“如今朝堂衮衮诸公,有几个是世家门阀的子弟?出身商户、匠户、胥吏之家的,又有多少?!”
”若不是本朝修改祖宗成法,拓宽取士之路,有多少人今日根本就不该站在这里?!
你们今天拿“祖宗规矩”堵我,可你们自己站的这个朝堂,就是祖宗破规矩破出来的!
你们能破前朝的规矩,凭什么不许后人破你们的规矩?”
殿中百官不少人面色发烫。
小丫头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——
端起碗吃饭,放下碗骂娘!
李清照眸光扫过满朝冠冕,声音愈发激扬:“天地规矩,先天为道,后天为制。
阴阳天性,万古不变;朝堂制度,随时损益。
三王不同礼,五帝不同乐,自古法制礼制,从未有千年不变之规!
取士之道,从古至今,代代拓宽取材之路,只为广纳天下英才、裨益家国社稷。
春秋战国,公卿世袭,非贵族不得为官,布衣之士欲登朝堂,靠幸进而已。
两汉魏晋,行察举、九品中正,州郡举荐,门第定高下,非世家大族不得入仕。
隋唐开科取士,寒门始有进身之阶,可商人之子、胥吏之子,仍被拒于科场之外。
至我朝,商人之子、胥吏之子,只要有才华,皆可应举。
本朝晏元献公是胥吏之子,冯当世公是商人之子,吕文穆公曾为乞丐,依旧位列宰执、辅弼朝堂!
《周易》有言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;
《大学》有言‘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’。
前人定的规矩,就是后人用来破的!
今日所谓‘不可’者,明日则为‘当然’!”
李清照转向御座,深深下拜,声音清朗而郑重:
“臣女尝读国史,见太祖皇帝开国之初,即广开科举,不问门第,布衣寒素皆得应举。
太宗皇帝增广取士之额,真宗皇帝亲试神童于崇政殿,仁宗皇帝诏天下州郡皆立学宫。
历代先帝,代代拓宽取士之路,所为何来?无非是为国广揽英才,不使天下有遗贤之叹。”
她起身环顾殿中百官,声音如金石交击:
“陛下今日召臣女入殿,正是上承祖宗广开贤路之遗志,下破前朝门第限隔之陋习。
唯才是举,不拘一格,此乃圣明天子之胸襟,亦是我朝累世相承之家法。”
她说着,向御座深深一拜,随即撩起袍角,双膝跪地,俯身伏下,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清朗而郑重:
“臣女一介女流,本无资格立于这紫宸殿上。”
“是陛下不拘流俗,破格召试,使臣女得见天颜、得聆圣训。”
“臣女蒙陛下天恩,得此旷古未有之机遇,敢不殚精竭虑、肝脑涂地,以报圣恩于万一?”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