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章 语言的艺术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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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清照闻言,没有急着反驳。
她向陈次升恭谨一揖,神色温雅:
“尊丈引圣人之言,臣女不敢轻慢。
只是臣女愚钝,对‘正位乎内’‘正位乎外’八字,尚有一处不解,想请教尊丈一二。”
陈次升一怔,没想到此前锋芒逼人的少女,突然虚心请教起来,他摸不着头脑,却又不能回绝,只能僵硬回道:
“你且问。”
“敢问尊丈,这句话‘内’与‘外’,是何意?”
陈次升眉峰微蹙:“内者,家内之事;外者,家外之事。”
李清照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再请教尊丈,何谓家内之事,何谓家外之事?”
两番诘问下来,陈次升心中已生不耐,语气也重了几分:
“家内之事,自然是主持中馈、缫丝治麻,安一家之衣食,理一室之产业。
家外之事,便是酬酢交游、躬耕田亩、供赋应役、读书取科、贸货营生、出仕临民。
如此简单的道理,还用问么?”
李清照被呵斥也不以为忤,静静听完,微微颔首,像是认真琢磨了一番,才缓缓道:
“依尊丈这般解说,女子不得预于酬酢,不得助耕陇亩,不得读书穷经,不得行商货殖,更不可为官治民,是么?”
陈次升眉头猛地一跳,李清照不过复述了一遍他的话,却怎么听怎么不对劲。
李清照却不给他细想的机会,继续道:
“依照尊丈的意思,农妇不得随夫下田,刈禾除草,相助耕获;
市井贩妇不得沿街卖货,以求微利,贴补家用;
汴京城里‘王小姑酒店’‘曹婆婆肉饼店’‘丑婆婆药铺’等女子开设的店铺,也都该关门歇业,不能再缴纳商税?
普天下的女子更不能读书明理,须得个个做个睁眼瞎,以免识了字便能替孩子启蒙,是吗?”
陈次升唇瓣翕动,脸色开始变白。
李清照却没有停下,她的声音不疾不徐,一句接一句:
“所以西汉太仓公淳于意坐法当刑,诏狱逮系长安时,其女缇萦不该随父西行、叩阙陈情,上书救父,而该安守闺闼,目送其父就刑,是吗?”
陈次升的唇瓣抖得更厉害了,脸色更白了。
“所以西晋襄城太守荀崧为杜曾所围,粮尽援绝,孤城垂破时,其女荀灌不该率勇士逾城突围、乞师求援,保全一城生灵,而该躲在父亲帐下、坐以待毙,是吗?”
满朝文武,尤其是武官那边,脸色也开始变了。
有人盯上了陈次升,你敢说荀灌这女娃不该突围求援试试?
李清照清亮的声音如山涧溪水还在缓缓流淌:
“所以魏晋才女谢道韫在孙恩之乱时,不该自提刀仗,率家内婢媵列阵御贼,临难之时,更不该挺身而出护住外孙刘涛,而该与丈夫一般敛手闭户,静待屠戮,任由一家老小死于乱军之下,是吗?”
……
殿中已是一片死寂。
陈次升的额头渗出细密的细汗,嘴唇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若说“对”,那便是当众认下:农妇不得下田帮耕,贩妇不得沿街叫卖,女子不得识字读书,缇萦不该救父,荀灌不该突围,谢道韫不该持刀抗敌——
这些话若从他嘴里说出来,他陈次升便是大宋朝堂上最大的笑话。
他若说“不对”,那便是亲口推翻自己方才对“内外”二字的解释,连带着把引的圣人道理也一并推翻了。
进退之间,俱是死局。
他指节攥得笏板微微发响,咬着牙关,憋出一句:“你…… 你莫非是要说孔夫子之传有误?”
李清照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:“臣女安敢非议圣传?
臣女只是愚钝不解,故而求教于尊丈。
尊丈还没回答臣女——
您方才说的,是这个意思吗?”
陈次升张了张嘴,喉间干涩,半句字也吐不出来。
满堂文武看着李清照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,心中一阵恶寒。
你哪里是愚钝,你分明是太聪明了!
大家心里雪亮,李清照刚才哪里是求教?
分明是借着这一步步的逼问,把儒生们世代奉为圭臬的定论,拆得尸骨无存!
文武百官,尤其是文官们,心里别扭得厉害。
他们从小读圣贤书,把“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”当作天经地义。
可此刻被李清照一条一条拆开,才发觉这“内外之分”在实际日子里根本站不住脚。
哪家农妇不帮丈夫下田的?
哪家市井妇人不做些手工小食沿街叫卖?
女子织的布、采的茶、种的田、做的买卖,哪一样不是和男子一样在养家糊口,在为朝廷输送赋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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