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以子之矛 攻子之盾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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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清照丝毫不受影响,神色泰然:
“国之根基,在于赋税;民之命脉,在于衣食。
本朝夏秋两税,谷粟布帛并纳入库。
自古男耕女织,便是天下民生之本、朝廷课税之源。
女子治丝麻,需亲植桑麻、躬采枝叶,历经缫丝纺织,方能成布入市、赖以输赋。
若是不让女子出门,则女织一业尽废。
百姓无衣御寒,家室无资度日,州县无帛征税,国朝财赋何以为继?
还有商税,不说别处,只说京师汴梁,四海辐辏、烟火繁盛。
街巷之间,营生度日、流通百业者,女子随处可见。
有自立酒肆茶坊,招徕宾客,沽食卖果的;
有就职“四司六局”,调鼎烹鲜、掌厨治馔的;
有在绣坊刺绣簪花的,有在衣铺裁衣梳妆的。
有妇人担筐挑担,沿街叫卖时新花果、蜜煎香药;
有老妪张伞支摊,卖羹粥、包子、脯鲊,晨昏不歇。
入市采买的,也是妇人居多,置办薪米、油盐、针线、日用,往来铺行,交易不绝。
若是不让女子出门,汴京商肆恐怕半数要生计断绝,届时诸业凋敝,商税何从而出,国用何以支撑?
还有榷茶之利,天下茶山万顷,四时采摘焙制者,大半皆是乡野女子。
她们披星踏露、奔走山野,方成茗茶之利,以补国库、充盈邦用。
若是不让女子出门,这榷茶之利恐怕也要减半。
圣人制礼,顺天应人、养民化世,本为济世安民,养民新民。
《内则》之言,却意在困民贫民,脱离时务、无益家国,岂是圣人之教?!”
邹浩面色涨红,急切抗辩:“《内则》并非说完全不得出,还有一言‘有故而出,必拥蔽其面’,女子若有急事外出,遮容避人,便不为失礼!”
李清照轻轻嗤了一声,语气含锋:“尊丈意思是,让汴京街头贩浆卖食的妇人,出门都蒙个面巾?
昔日读史,见晋惠帝有言,“何不食肉糜”,引人发笑!
今日见尊丈,方知世间竟真有何不食肉糜之人!”
邹浩被这话刺得面红耳赤,讷讷无言,才升职不久的左司谏陈次升出班发言了:
”李娘子方才所言,皆是乡野庶民!
《曲礼》有言‘礼不下庶人’!
市井乡野愚妇,迫于衣食、无力守礼,可以不拘细仪。
可李娘子是朝廷命官之女,自幼受诗书礼教熏陶,岂能与庶民村妇同流,肆意逾矩?”
李清照不慌不忙,转向陈次升:“尊丈说礼不下庶人,可前面还有一句’刑不上大夫‘。
本朝律法清明、法度公允,王公卿相贪赃枉法,照样下狱论罪,入牢城营,甚至刺配沙门岛着累累皆是。
若以尊丈之意,必要遵《曲礼》‘刑不上大夫’,我大宋律法,岂非也与礼不合?“
陈次升也被噎住了。
他能说朝廷的法律违礼吗?
李清照又补刀一句:”《吕氏春秋·察今》有载,楚人有涉江者,其剑自舟中坠于水,遽契其舟曰:“是吾剑之所从坠。”
舟止,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。舟已行矣,而剑不行,求剑若此,不亦惑乎 ?
时移则事异,事异则礼变,此是天地常理。
刻舟求剑,终为笑谈;泥古守旧,必致世弊。
尊丈必要今人尊千年汉朝人所编《礼记》为规矩,与刻舟求剑何异?!
何况,《礼记》不过西汉戴圣根据叔孙通胡乱所制之礼杜撰而成,并非先秦圣人所推之礼。
今人便是要遵,也该遵孔圣人所删定的《仪礼》,周公所着《周礼》,而非西汉成书的《礼记》!“
陈次升再次被噎住。
《仪礼》完全是先秦各种礼仪流程的介绍,《周礼》则是先秦各种规章制度的介绍。
两本书里,压根没有任何专门约束女子行为的言论!
李清照把这两部书搬出来,是在明明白白地表示,不管你邹浩引的《礼记·内则》也好,还是陈次升引的《礼记·曲礼》也好,都不过是汉朝人添油加醋加上去的话,根本就不是圣人之教!
两轮交锋下来,满朝文武再也不敢小觑殿中的少女了。
别的不说,就这指哪打哪儿的嘴皮子,恐怕跟战国时的张仪苏秦有得一拼!
李清照说得有道理吗?
当然有道理,无比有道理。
她拿本廷的律法堵汉朝的礼,拿周公孔子的经堵汉儒的注。
以子之矛,攻子之盾。
众人没法不服。
可即便被说服了,大家也不能认可这很有道理的道理。
认了,就等于承认那些原本“天经地义”的规矩,并不那么“天经地义”;就等于承认,那些用来规训女子的言论,并不是圣人之教,而是后人私心加上去的。
他们不能认。
可他们也不能不认。
因为李清照说的,无比有道理。
她搬出了朝廷律法,搬出了孔圣人,搬出了周公。
他们不能否认本朝律法,不能否认孔圣人,不能否认周公。
作为朝廷大臣,他们不能真的“不讲道理”。
这就让殿中的大臣,无比地难受了。
当然还有人不信邪,殿中侍御史董敦逸再次跨步而出,神色愈发严厉:
“好一张利口!你说《礼记》不足为凭,那《尚书》呢?!
《尚书?牧誓》有言‘牝鸡无晨,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!’
阴不僭阳、女不干外,乃是天地不易之大义!
你身为女子,抛头露面,与士大夫辩难争名,岂非阴僭阳位,牝鸡司晨,开家国之祸!”
李清照迎着他的目光,不恼不怯:“臣女敢问尊丈,《牧誓》此言,所戒何事、所罪何人?”
董敦逸哼了一声:“自然是妲己惑主、妇言乱政,致使商纣荒淫暴虐、宗庙倾覆!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 李清照轻轻颔首,声音沉稳,
“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’后文紧接‘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,昏弃厥肆祀弗答,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。’
是声讨纣王宠幸妇寺、以私乱国,警戒人君勿溺内宠,因私害公!”
“商纣之罪,罪状在‘惟’,非在‘妇言’!”
“汉代王符《潜夫论·明暗》有言:君之所以明者,兼听也;其所以暗者,偏信也。
无论是听信妇言,还是听信臣言,但凡君王独断偏听、闭塞言路,必致昏聩不明,亡国乱政。
秦二世偏信赵高,指鹿为马,屠尽宗室;
汉灵帝偏信十常侍,党锢祸起,天下板荡;
隋炀帝三征高丽,用尽民力,烽烟四起,此又与妇言何干?“
商纣亡国之祸,在偏信,不在妇言!”
董敦逸面色铁青,强辩道:“你方才所举亡国之君,都是偏信小人之过!
圣人言‘女子与小人难养’,正是因妇人多私狭、易生怨怼,近则无礼、远则生嗔,与小人同质,故不可令其预政!”
李清照微微挑眉:“看来尊丈还是固执认为,令堂是小人啊!”
董敦逸脸色涨红,气得颤颤巍巍,指着李清照斥道:“你……你无礼!”
陈次升见状,连忙出言补救:“李娘子休要胡搅蛮缠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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