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以子之矛 攻子之盾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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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论语注疏》有言,圣人所谓‘女子与小人难养’,此言妇子,举其大率耳。
若其禀性贤明若文母之类,则非所论也。”
他顿了顿,自觉这一番话说得公允周全,语气也稳了几分:“文母者,周文王之妻、武王之母也。
西伯治外,文母治内,德政流布,风化大兴。
圣人此言,说的是大部分妇人,并非一概论之。贤明知理的女子,自然不与小人同列。”
李清照听完,不慌不忙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尊丈的意思,臣女听明白了。”
她慢条斯理地道,“所谓‘大率’,便是‘大部分’。
也就是说,这世上贤明知理、不入小人一流的女子,是极少的。
大部分女子,都和小人一样难养。”
陈次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李清照却不给他留空隙,声音陡然一扬:
“那臣女倒要请教尊丈了,令堂是在文母之类呢,还是不在文母之类?”
陈次升脸色一僵,僵硬道:”吾母自是贤明淑德。“
他没有说母亲是“文母之类”。
文母乃周文王之母,自己若说母亲是文母,那自己岂不成了文王?
这是僭越大罪。
李清照手指一偏,指向董敦逸:“这位尊丈,您呢?令堂是在文母之类,还是与小人同列?”
董敦逸面色铁青,攥着笏板:”家母自然不与小人同列!“
李清照的手指继续移动,指向邹浩:“那这位尊丈呢,令堂是不是小人?”
邹浩额上青筋一跳,瞪着李清照:”无礼!家母贤良淑德,岂是小人之属!“
李清照的手指又朝班列中一扫:“这位尊丈,您呢?令堂是文母还是小人?这位尊丈,您呢?还有那位……”
她一个个指过去,每指一个人,那人便黑了一张脸。
李清照收回手指,笑了笑:“诸位的母亲,自然都是淑德贤明的。
既如此,那不贤德的小人之母,在哪儿呢?
在朝堂之外?在天下庶民之中?”
她的声音陡然提高:“可是,他们认吗?!”
满朝文武的脸更黑了。
庶民也是母亲十月怀胎养大的,除了不孝子,谁会承认自己的母亲与小人同类!
难道他们这些士大夫,要逼着庶民不孝,逼着庶民承认自己的母亲与小人同类吗?
李清照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殿铁青的面孔:
“若是朝堂之外的庶民不肯认,若是天下万民都认为自己的母亲不是小人。
那‘此言妇子,举其大率耳’这句话,又是从何说起?“
满殿再次鸦雀无声。
李清照清冷的声音在沉寂中响起:”子贡问曰:“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?”
子曰:“其恕乎!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”
“诸位不愿把自己的母亲归为小人,却把别人的母亲归为小人,有违’忠恕‘之道否?”
这话就差明说,大家的圣人之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!
满朝文武的脸色再次黑了。
李清照不卑不亢,侃侃而谈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常戚戚。
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
君子和而不同,小人同而不和。
君子周而不比,小人比而不周。
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。小人反是。
孔圣人因道德之高下,因行事之利义,区分君子小人,从未以男女之别,区分君子小人!
男子有磊落君子,亦有奸佞小人;女子有狭隘私短,亦有贤德大义。
因性别而定品德高下,非圣人之教也!”
陈次升缓过劲来,换了个路数,语气比方才沉稳了许多:
“李娘子方才所言,确有几分道理。
以性别定品行高下,诚然不妥。
可李娘子莫要忘了,男女虽无高下之分,却有内外之分。
《易传》明训:‘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,男女正,天地之大义也。’
母鸡守窝孵雏,公鸡司晨报晓,此乃物性天定。
所以《尚书》才有‘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’之言,意为告诫女子不得违背天理,干预外务。
古来贤媛皆深居闺阃、相夫教子、安守内职。
似你这般以女子之身,如男子一般在朝堂上施才逞能,颠倒内外,实在是僭越天命。”
这番话说完,殿中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搬出“天性”“天命”的大帽子,这小丫头片子该没话说了吧?
李清照听罢,并不急着反驳。
她向陈次升拱手一揖,语气平和:“尊丈所言‘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’这句话本身,臣女以为不错。”
陈次升一愣,没想到她会认。
李清照继续道:“雄鸡晨鸣,是天性。母鸡司晨,是反常。
《左传·宣公十五年》载:’天反时为灾,地反物为妖,民反德为乱。‘
牝鸡司晨,反常为妖,自然值得探究。
可动物天性,岂能直接等同人之天性?
臣女闻海中有海马,雄者怀子育幼,难道人也要让男子生子?
蚌蛤有雌雄,遇时而化,难道人类也要不分男女?”
陈次升皱了皱眉:李娘子说的是特例,正如同牝鸡司晨一般,不是常例。”
李清照眉头一扬:“可于海马,蚌蛤而言,那便是他们的天性常例。
便是说禽兽共性,禽兽多是雄性美而雌性丑,雄孔雀开屏,雄狮长鬣,雄鹿生角。
若将禽兽天性,等同于人之天性,难道也该让男子打扮得花枝招展,女子返璞归真?
那就不该妇人去修‘妇容’,而该男子去修‘夫容’了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官员嘴角抽了抽,想笑又不敢笑。
“李娘子……好利的嘴。”
陈次升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气血,重新端出几分端严的神色:
“只是,《易传·彖》乃孔圣人亲笔所作,确凿无疑。
‘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,男女正,天地之大义也’,此乃孔圣人真传,李娘子难道也要否认不成?”
殿中不少学识深厚的,闻言都不由点了点头。
虽然欧阳修在《易童子问》中,指出“《系辞》、《文言》之文,或冠以‘子曰’,或不冠以‘子曰’;若《易传》果皆孔子所作,不应自冠以‘子曰’字”,认为《系辞》《文言》《说卦》等篇不是孔子所作。
但《彖》《象》为孔子所作,确凿无疑。
“女正位乎内,男正位乎外,男女正,天地之大义也。”一句,正出自《易传·彖》的家人卦。
李清照口口声声汉儒之书,都不是圣人真传,只有圣人真传才可信。
陈次升揪着这句话不放,正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。
如今有孔圣人真传在此,你又如何应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