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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7章 安敢在此大放厥词?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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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传到睿思殿的时候,李清照惊呆了。

“紫宸殿?常朝?”

张从义也蹙起了眉。原定在睿思殿召试,官家闲坐,几名侍从官考教几句经义,赐下笔墨缯帛便算完事。如今不知怎的,竟闹到了紫宸殿常朝上去。

常朝之日,五品以上在京官员皆须列班,文武百官上百人齐集殿中,那种威压阵仗,岂是睿思殿寥寥数名侍从官可比的?

张从义瞥了李清照一眼。少女那层淡淡的黄皮底下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分明是方寸大乱。

“收拾收拾,随中使走一趟罢。”张从义语气照旧公事公办,目光却透出几分安抚,“你能从国子监一路考到御前,凭的是真才实学。今日也只管照常应对便是。”

李清照白着一张小脸,点了点头。

一行人跟着宣旨的小黄门穿过长长宫道。一重又一重朱红宫墙连绵向远,墙头琉璃瓦冷光粼粼,檐角脊兽龇牙咧嘴,森然罗列。

越近紫宸殿,宿卫越发森严,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禁军,枪戟如林,甲胄鲜明,个个目不斜视,要不是鼻孔下哈着的热气,简直像一尊尊铁铸的塑像。

到了紫宸门外,阁门只候验过腰牌,李清照又被带入偏殿,两名宫女上前,从头到脚细细搜检了一遍,发髻、腰带、靴筒,无一遗漏。

李清照木头人似的站着,任由摆布,脑中嗡嗡作响,手心全是汗。

搜检完毕,一名年长宫女引着她穿过回廊,来到紫宸殿丹墀之下。

紫宸殿乃是天子常朝之所,比睿思殿大了不止一倍。

九间重檐庑殿顶,鸱吻高耸入云,檐下斗拱层叠如山。

丹陛正中雕着蟠龙御道,两侧白玉石台阶层层叠叠向上铺展。

殿前月台上,铜龟铜鹤各一对,香烟袅袅,衬得整座大殿肃穆得近乎压迫。

殿门大开,沉沉暗影从门内漫出来,两侧列立着金甲宿卫,斧钺仪仗森然肃立,连穿堂而过的清风,都似乎被这九重天威压住声息,不敢肆意呼啸。

李清照才十二三岁,纵然平日胆气过人,此刻立在丹墀之下,仰望着这巍巍朝殿,也止不住喉头发紧,浑身紧绷。

她硬着头皮跟在内侍身后拾级而上,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好笑的念头:

父亲半生清宦、饱读诗书,至今无缘踏入紫宸殿,自己一介闺中少女,豆蔻之年,反倒先登帝庭。

阁门只候高世则肃立门侧,与内侍核验后,拉长嗓子唱报,声线穿透殿宇:

“神童李清照入觐!”

李清照深吸一口气,心跳如擂鼓,提步踏进紫宸殿。

殿内远比她预想的更深阔恢宏。御座后方大屏风上绘万里江山,江河奔涌、峰岳巍峨,一方屏风,尽揽天下山河气象。

两侧层层博古架陈列商周古彝、名窑珍瓷,宝光敛而不耀。

窗牖垂着厚密织锦帘,只漏下疏疏几缕天光,满地铺着织金缠枝地衣,步履落上去,连足音都被悄悄吞去。

御座之上,天子身着素色常服,静居高坐,神色淡然。左右内侍宫娥依序侍立,鸦雀无声。殿东南隅,起居郎、起居舍人执笔端坐,寸笔不离书纸,一字一句录下天子与臣僚言动。

殿下两侧依品序分立百余名朝官,紫袍尊、绯袍贵、绿袍次,品级井然、秩序森然。

见李清照入殿,百余道目光一齐落来,审视、好奇、挑剔、质疑,沉沉裹住她。

被这般目光一压,李清照顿时心脏都停了一拍,呼吸微滞。

她强自稳住心神,垂首趋进,跪、伏、兴、拜,一依仪制,动作行云流水:

“臣女李清照,恭见官家,官家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赵煦望着殿下少女。她头戴小幞头,一身青绿色窄袖圆领襕袍,足蹬黑皮筒靴,全然一副少年郎君的模样。

眉眼清灵俊秀、骨相不俗,只是面色发黄,十分容色倒褪了五分,看起来,倒真像个实打实的少年郎。

李清照一身男子装束,行外臣拜礼,赵煦看在眼里,倒不觉得突兀。

这里是外廷常朝,非后宫掖庭。

若李清照身着闺阁裙衫、行女子礼,这场御前童试召才,便会被世人曲解为君王私召臣女,消解了朝廷破格取士的庄重,落人口实、滋生非议。

尚书内省供职的女官,本也是着男服、行臣礼,赵煦先前指派张从义去教授李清照外廷仪节,便是这个用意。

只是,先前他心里暗自思忖过,蔡京举荐,章惇包庇,这李清照会不会是个难得的美人?

此刻亲眼一见,那点揣测登时散得干干净净,心底反倒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。

殿中班列,先前慷慨激昂、弹劾蔡京借举荐之名媚上献美的台谏诸官,也都一时沉默了,人人心底虚了半截。

不少人暗自懊恼,自己没打听清楚情况,就跟风言事,这下可把人得罪死了!

谁知道那一贯善于钻营的蔡承旨,这回竟然真是一心为国拔擢奇才啊!

章惇立在宰臣班首,看着李清照那张黄脸,暗自蹙眉。

儿媳妇粱氏不是说,这李清照长相不俗吗?怎么长这磕碜样?

一众人心思辗转之际,赵煦淡淡开口:“平身。”

他见李清照容貌一般,颇有些意兴阑珊,也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思,反倒生出几分恶趣味来,目光淡淡扫过满台谏官,语气漫不经心:

“方才诸卿于朝内纷争不休,如今当事人就在这里,诸位若有什么疑问,不妨各出经义,当堂发问。”

他倒是想看看,这个敢以女子之身参加神童试的少女,如何在满朝刁难面前自处。

李清照闻言依礼起身,却在听到赵煦后一句话时,整颗心如坠谷底。

自西华门入内、一路候在睿思偏殿时起,她心里是藏着滚烫的期许的。

她想,官家明知她不是男儿,依旧愿意撇开旧例、降旨召对,必是胸襟超拔,不拘流俗之见。

这是何等难得的旷世明主!

她甚至悄悄在心底描摹过:官家当会温声慰勉,从容考校她经义诗赋,视她为待察的人才,看她所学能不能有益于家国,将来能不能为国效力。

她怀抱着一丝希冀,觉得自己也许真的有那份幸运,能在如此博大胸怀的官家的允许下,与天下男儿比肩,入仕辅政、造福生民。

可此刻,天子轻飘飘一句话,直接将她心中那点憧憬砸得粉碎。

官家根本没有把她视作可堪造就的国之栋梁,他只是拿她,当个稀罕物件来瞧,如同远方蕃邦进贡的珍禽奇兽,摆出来,供众人瞧新鲜。

这场问难,不是为国选才的考校,而是看她能说出什么出人意料的话,就像看一只鹦鹉能唱出什么新奇的歌,给平淡的生活增点趣味。

酸涩的热意一下子涌到眼眶,泪意堵在喉头。

李清照低垂着头颅,睫毛簌簌发颤,死死咬住内里的唇,拼尽全身力气压住翻涌的情绪。

她不敢抬眼,不敢叫殿上任何人看见她眼底的失望与委屈。

脊背依旧绷得笔直,依礼躬身,只是最开始隐藏在忐忑不安后,怀抱热烈希冀的眸光,暗了下来。

“李氏女!你既腆颜参加童子试,我便考你一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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