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6章 雨中独处（2/2）

这算是……正式的肯定？尹明毓抬眼，看向他的侧影。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，说完这句，便又沉默了。

窗外的雨声，屋内的寂静，还有他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雨幕的身影，构成一种奇特的氛围。尹明毓忽然觉得，自己似乎从未真正“看”过谢景明。她看到的，是侯爷，是家主，是谢策的父亲，是她在谢府的“合作者”与“依靠”。但此刻这个安静地坐在她身边、肩头带着湿痕、目光落在不知名雨景中的男人，却剥离了那些身份与符号，显露出某种更本质的、属于他个人的东西。

那或许是一种同样被身份和责任所束缚的疲惫，一种惯于独自承担一切的孤高，又或者，只是一种在难得的闲暇与安宁中，不经意流露出的真实。

“侯爷，” 她不知怎的，脱口而出，“您……喜欢下雨天吗？”

谢景明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，终于转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眼神有些深，带着些许探究，但并没有不悦。

“谈不上喜欢与否。” 他缓缓道，“幼时在祖父军中，最厌雨天，泥泞难行，误事误时。后来回京读书，又觉得雨声烦杂，扰人清静。” 他顿了顿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，“如今……倒是觉得，偶尔听听，也无妨。”

尹明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雨丝如帘，将庭院洗刷得清亮，阶前积蓄起小小的水洼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远处的槐树在雨中舒展着新绿的枝叶。

“妾身小时候……在江南，倒是喜欢下雨。” 她轻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些遥远的回忆，“尤其是春夏之交的雨，绵绵密密的，带着花香和泥土气。可以坐在廊下看一整天，看雨打荷叶，看燕子低飞，心里什么也不用想，觉得日子很长，很安静。”

谢景明静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起“小时候”，说起江南。那个他所知的、作为尹家庶女存在感稀薄的“小时候”。

“后来进了京，嫁入侯府，” 尹明毓声音更轻了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好像就很少有这样……只是安静看雨的时候了。总觉得有事要做，有人要应对，有规矩要守着。”

谢景明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如今也可以看。”

尹明毓微微一怔，转头看他。他也正看着她，眼神依旧是深的，却少了平日的疏离，多了些她看不懂，却并不觉得有压力的东西。

“嗯。” 她轻轻应了一声，心中那点莫名的紧绷，忽然就松开了。她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糖糕，小口吃着。甜香在口中化开。

谢景明没有再说话，也没有吃糕点，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，仿佛真的在认真“看雨”。

雨声依旧，时急时缓。两人一坐一卧，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，不再交谈，却也不再觉得沉默难堪。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松弛而平和的氛围，在弥漫着糕点甜香和潮湿水汽的空气里，悄然流淌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雨势渐渐转小，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。外头传来谢策清脆的喊声和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

屋内的静谧被打破。谢景明站起身，肩头的水渍已干了大半。

“父亲！母亲！我回来啦！夫子夸我画的雨有气势！” 谢策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来，带着一身清爽的雨汽。

尹明毓笑着接住他，替他拂去发梢的水珠。谢景明看着母子俩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却比往日柔和。

“先用些点心，换身干爽衣裳。” 尹明毓对谢策道，又抬眼看向谢景明，“侯爷也回去更衣吧，仔细着凉。”

谢景明点了点头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转身离去。

雨仍未停，只是从倾盆变成了缠绵。尹明毓抱着暖烘烘、香喷喷的谢策，望向窗外迷蒙的雨雾。

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、沉默的共处，像这春雨一样，来得悄然，去得无声，却在心底留下了一片湿润的痕迹。

有些东西，不必言说，却已悄然改变。如同春雨浸入泥土，无声无息，却滋养着深埋的种子，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