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砚底乾坤(2/2)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信封上只字未写。
“若真有那一日,求先生把这封信,交给李卫李大人。”
陈浩然接过信,信封轻薄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“二爷信得过我?”
曹頫看着他,目光复杂:“先生来曹家三月,凡事谨慎,从不多言。可那夜你看沾儿稿子的眼神,我看见了——那不是一个西席看学生作业的眼神,倒像是……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”
陈浩然心口剧震。
“先生不必解释。”曹頫摆摆手,“我只有一个请求:护着那孩子。那些稿子,比曹家所有人的命都值钱。”
那个深夜,陈浩然回到自己屋里,发现书案上多了个东西——那块青紫色的砚台,砚池里盛着半池残墨,墨汁映着烛光,深不见底。
他伸手摸了摸砚沿,忽然摸到一行小字。凑近烛火细看,是四个字:
“待有缘人”。
陈浩然手一抖,差点把砚台摔了。
他忽然明白,今夜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。那块砚台是故意放在他屋里的,那两个笔帖式是故意在他面前出现的,那封信也是早就写好的——曹頫在试探他,试探他究竟是谁,试探他值不值得托付。
可曹頫不知道,他托付的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。
窗外夜雨如诉,陈浩然坐在案前,看着那块砚台,一夜未眠。
天快亮时,他磨墨铺纸,给父亲陈文强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八个字:
“曹家将倾,速做准备。”
写完后,他把信折好,塞进贴身衣袋。起身推开窗,雨后清晨的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。
他想起昨夜曹沾的问题:你写这些,是想入红尘,还是想逃?
他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,忽然笑了。
入红尘也好,逃红尘也罢,终究是躲不过的。既躲不过,不如好好走一遭。
远处传来开门声,是曹沾又来了。少年人跑得气喘吁吁,怀里照例揣着新写的稿子,眼睛亮得像揣着两盏灯。
“先生先生,我改完了!您看看这段——‘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’——”
陈浩然接过稿子,晨光照着那些墨迹未干的字,一个一个,像要飞起来。
他忽然想,也许这就是他来这一趟的意义——不是为了改变什么,只是为了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,能够亲眼看见。
“写得不错,”他说,“不过这个‘好’字,还可以再想想。”
曹沾歪着头看他。
“好便是了,了便是好。”陈浩然指着那几行字,“可若真了了,还好什么?”
曹沾愣了愣,忽然一拍大腿:“先生说得是!我这就改!”
他抓起稿子就跑,跑出去几步又回头:“先生,晚上我还来!”
陈浩然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里,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一夜的石头,轻了几分。
他转身回屋,把那块砚台收进行囊最深处。砚底那四个字硌着他的手,像是在问:你是有缘人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趟红尘,他入得够深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小厮来请他用早饭。陈浩然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,有些晃眼。
他眯起眼睛,忽然想起昨夜那两个笔帖式说的话:户部今年核查各地织造账目。
还有父亲回信里那八个字:曹家将倾,速做准备。
还有李卫前几日托人带来的口信:“你家老二在曹家,让他机灵点,有些事,快了。”
快了。
陈浩然深吸一口气,往正院走去。路过曹沾的屋子时,听见里头传来磨墨声、纸笔声,还有少年人自顾自的念叨:“当日地陷东南——不对,这个开头不好,重写——”
他站住脚,听了片刻,无声地笑了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进那个即将地陷东南的清晨。身后,少年人的声音追上来,像是隔着两百年的光阴在喊:
“先生——晚上我还来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