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棋局之外(2/2)
“少爷!”
“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。”曹雪芹转过身来,脸上已经没有笑容,“可我不想等着。等着那些人上门,等着父亲被押解进京,等着这府里的人作鸟兽散——然后被发配到哪个穷乡僻壤,了此残生。”
陈浩然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想起历史上那个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的曹雪芹,想起那个在黄叶村着书十年、最后贫病而死的伟大灵魂。眼前这个少年,还不知道自己将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,也不知道自己将要承受什么样的命运。
可他已经在挣扎了。
“少爷多虑了。”陈浩然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自己,“府上世代蒙皇恩,不会有事的——”
“先生不必敷衍我。”曹雪芹打断他,走回床边坐下,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,“我知道先生有门路。那位李卫李大人,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。先生的表叔能出入李府,先生自然也能。”
陈浩然盯着他,忽然觉得脊背发凉。
这个少年,远比他想的要敏锐。
“学生只是个教书先生。”他一字一字说,“商事、官场,一概不懂,一概不沾。”
曹雪芹看着他,良久,点了点头。
“先生谨慎,是应当的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“那碟桂花糕,先生记得吃。我娘的手艺,外头吃不着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陈浩然站在原地,看着案上那碟桂花糕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间小屋的。关上门,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,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曹雪芹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带上我。
那个写出《红楼梦》的人,那个用一生记录繁华与幻灭的人,此刻正在向他求救。而他,一个穿越者,一个知道所有结局的人,却什么都不能说,什么都不敢做。
因为他身上担着的,不只是他一个人。
父亲在紫檀行的生意,刚刚有了起色。妹妹的乐坊,正在京城贵族圈里打出名声。还有陈文强表叔——不,现在该叫“父亲”了——正在李卫手下办着那些不能见光的“脏活”,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。
他若在曹家行差踏错半步,牵连的不只是自己。
可是——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页被茶水浸湿的手稿。那个被晕染开的“玉”字,像一团血。
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陈浩然猛地睁开眼,站起身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敲门声响起,是看门老陈的声音:“陈先生,外头有人找,说是您表叔派来的。”
表叔。
陈文强。
陈浩然心里一紧,快步出了门。
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生得精干,见了他就抱拳道:“陈先生,小的给二爷带个话:明儿个是腊月二十三,李大人要在府里祭灶,二爷说请您过去凑个热闹。”
陈浩然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。腊月二十三祭灶,不过是寻常风俗,值得专门派人来传话?
他看了那汉子一眼,汉子垂着眼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有劳了。”他说,“请回禀表叔,学生明日一定到。”
汉子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陈浩然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忽然发现自己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他抬头看天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了。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,是那些等不及的孩子在提前过年。
而他知道,对于有些人来说,这个年,是过不安稳的。
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
也是曹家这艘大船,开始真正倾斜的日子。
他在穿越前读过那些史料。雍正五年十二月,也就是这个腊月,山东巡抚塞楞额奏报曹頫等官员“勒索驿站”的罪名。次年正月,曹頫被革职抄家。
他不知道具体的日期是哪一天。
但他知道,快了。
陈浩然转身往回走,脚步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走过曹雪芹的窗口时,他下意识地放轻了步子。
窗纸上映着一个瘦削的身影,一动不动,像是在看着什么。
陈浩然没有停留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点上灯,摊开纸笔。墨磨好了,笔拿起来了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。终于,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。
陈浩然搁下笔,走到窗前。
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院子染成一片白。他看见曹雪芹从对面屋里出来,站在雪地里,仰头看着天。
雪花落在他的脸上、肩上,他没有动。
陈浩然也没有动。
两个人隔着雪幕,隔着几百年的光阴,一个在屋里,一个在屋外,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可他们明明站在同一个院子里,看着同一场雪。
远处又传来爆竹声。
陈浩然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那是很多年后,曹雪芹写在书里的:
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”
他看着雪中那个单薄的身影,忽然想,这场雪,大概就是他记忆里的第一场白。
也是最后一场。
第二天一早,陈浩然向曹頫告了假,出了织造府的角门。
雪已经停了,路上积了厚厚一层。他踩着雪往巷口走,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走到巷口,他忽然站住了。
巷口停着一辆青布小轿,轿帘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
李卫。
“陈先生。”李卫冲他笑了笑,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龅牙,“上车吧,今儿的祭灶,本官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