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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9章 梦墟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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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时,乔玄依旧没睡。

他靠在榻边,手里拿着那枚银簪。

“这是准备给朕的……”

“还是给你自己的?”

他忽然想起在冰棺前,当他逼问“你是谁”时,慕别眼中那一闪而过的……释然。

为什么?

乔玄闭上眼,在脑海中回溯每一个细节。

每一声喘息,每一次颤抖,每一个眼神躲避的瞬间……

“你知道朕会发现……”

他睁开眼,看着榻上昏睡的人,

“你甚至……在等朕发现。”

所以昨夜那些偶尔的“失误”——那些过于标准的颤抖,那些精心计算过的呻吟,那些在镜中自我审视的眼神——都不是失误。

是故意留给他的破绽。

“你想让朕知道,你不是他。”

“你想让朕的愤怒,从‘本体叛逃’变成‘影子欺君’——因为前者会让他死,后者……”

“可能只会让你死。”

“你究竟是他最完美的作品,还是我的?”

“可你算错了一件事。”

“朕现在,舍不得你死。”

“因为你是最好的镜子——”

“照出了朕最想看见,也最怕看见的东西。”

惊鸿,你看见了吗?

连你的儿子,都学不会全然地恨我。

他们只会学着恨我——

然后在这个过程里,一点一点,变成我。

这才是最深的诅咒。

他逐渐辨明,能刺穿他的从来不是“失去”这一结果,而是目睹失去的过程。

或者说,是被迫验收。

是柳惊鸿濒死时讥诮的眼神。

是北邙山雨幕里,那支黑翎箭破空而来时,既明眼中迸发出的、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决绝——那孩子是真的想杀他。

还有,镜中影子崩溃时无意识的哀鸣。

尤其是最后一种。

当那具被他精心雕琢的身体,颤抖着吐出“娘……疼……烛阴……好疼……”时,那一刻,左肩早已愈合的箭疤,与心口空荡处,竟同时传来一阵近乎灼烧的幻痛。

他所“塑造”或“拥有”之物,其鲜活的惨状,永远是一面即时生效的扭曲镜鉴,照出他施加的一切,以成倍的、鲜活的痛苦形态,精准地折回。

是一种他无法理解,却必须全盘接收的“回响”。

此刻,这面镜子正在梦魇中燃烧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乔慕别(或者说,此刻占据这身体的意识)看着水中的倒影。

他伸手触摸脸颊,动作却下意识地采用了乔慕别习惯的姿势——那是太子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。

他僵住。

柳照影的惊叫从后脑刺入:“这是他的动作!我什么时候学会的?”

乔慕别的回应则从胸腔深处震响:“不,这是我的动作。这身体现在是我的。”

而烛阴的迷茫,是一种空荡荡的、带着酸气的呜咽:“可这身体本来是谁的?”

他抬手想捂住耳朵,却按住了自己的喉咙——那些声音,都是从这里出来的。

他猛地掬水泼脸。

再抬头时,他看着镜中满脸水珠的人,忽然做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表情——嘴角向一边微扯,眼睫低垂,那是柳惊鸿在冰棺中的神态。

陌生的女声(在脑海中响起):“血缘是河流,你在下游,总会捡到上游漂来的碎片。”

他颤抖着抚过自己的脸,轻声问:

“我到底……是由多少人的碎片拼成的?”

“而最初的那块‘我’,还剩下多少?”

……

黑暗,黏稠的,像冷却的梨膏。

他向下坠落,却感觉不到风。

忽然,脚踩到了实处。

冷。

是雪。

眼前是漫山遍野的白。

远处山峦起伏,线条温柔。

一丝几乎要被冻住的甜香。

他低头,看见一双小小的、冻得通红的手,正笨拙地捧着一把雪。

雪里埋着几朵茉莉。

花瓣脆薄,一碰就碎。

“烛阴,快进来,外头冷!”

一个女人的声音,裹在厚厚的棉帘子后面,听起来暖洋洋的,有些模糊。

他想抬头看,视线却固执地锁在那几朵茉莉上。

这是……母亲留下的味道?

还是姨母哼歌时,鬓边偶尔簪着的?

记忆在这里断层。

只有那缕甜香固执地萦绕。

然后,雪变了。

不再是蓬松的洁白,而是混进了灰烬,变成了肮脏的泥泞。

茉莉的甜香被一股焦糊味取代。

远处传来哭声,许多人的哭声,还有马蹄踏碎冰凌的声响。

他感到自己被一双更有力的手臂抱起,视野陡然升高。

他回头,想再看一眼那山,却只看到冲天的火光,吞噬了某个熟悉的屋檐轮廓。

抱他的人胸膛震动,在低声念着什么。

“……柳叶青……灵烨光……莫忘……莫忘……”

是谁?

脸颊贴上冰冷的金属——是铠甲?

还是羁押囚车的铁栏?

冷。

场景骤然切换。

雪和火都消失了。

他站在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宫道上,两侧是高耸的墙。

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。

他穿着不合身的青衣,低头行走。

然后,他看见了第一面真正的镜子。

不是在殿内,是在路过某个荒废偏殿的廊下,一面巨大铜镜,被人随意丢弃在那里,镜面蒙尘,但依旧能映出人影。

他鬼使神差地停下,凑近。

镜子里是个陌生的人。

眉眼依稀有自己的影子,却又那么不同。

他伸出手,想触碰镜中的自己。

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冰冷镜面的刹那——

镜中的“影”突然扭曲、拉长。

稚嫩的五官像蜡一样融化,重新塑造成一张少年的脸。

更清晰,更……熟悉。

那是谁?

是他自己长大后的模样?还是……另一个人的雏形?

镜中少年的眼神空洞,慢慢抬起手,不是迎向他的指尖,而是指向他的身后。

他猛地回头!

宫道空空如也。

再转回头,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那张惊惶稚嫩的脸。

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。

黑暗再次涌动,这次带着甜腻。

是梨花的香气。

浓郁的,铺天盖地的,仿佛整个人被浸泡在梨花酿成的酒里。

视线被一层柔软的白纱遮挡。

世界变得朦胧,色彩晕染,声音也隔了一层。

他坐在一间布置清雅的室内(后来知道叫安乐宫)。

手指抚过琴弦,却弹不出成调的曲子。

有人进来。

脚步很轻,带着一种松木的清苦气(后来他知道,那是降真香的前调)。

那人停在他面前。

透过白纱,只能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玄色轮廓,居高临下。

“抬头。”

声音很年轻。

他依言微微仰头。

一只手伸过来,挑开了他遮面的白纱。

他一下子闭上眼睛,过了会微微睁开。

看到一双正审视着他的眼睛。

那眼神……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。

然后,那人的指尖,落在了他的左耳垂下方。

“这里,”

那声音说,“以后不必遮掩。”

指尖按住那点与生俱来的、殷红的小痣。

“它会是你最特别的印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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