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梦墟(2/2)
话音落下,那指尖竟用力碾磨了一下。
这一刻,他恍惚觉得,自己像一件刚刚被揭开盖布、等待被重新描绘的瓷器。
白纱落下。
场景变成了一间密室(是东宫那间?还是后来镜殿的?梦境混淆了)。
烛光摇晃。
他伏在案前,面前铺着字帖。
字迹瘦硬峻峭,是那个人的笔迹。
「……梦见生母。她面容模糊,只余一片雪地。我大概……本就是雪做的,看似皎洁,实则寒透,遇暖即化。」
他握着笔,手腕悬停,试图临摹。
笔尖落下,写的却不是字帖上的句子,而是不受控制地流泻出他自己的心声:
「我亦是雪。从灵烨山下来?落入宫闱的暖炉,正在融化。」
字迹歪斜,带着颤。
忽然,一只温热的手从后面覆上来,完全包裹住他握笔的手。
那人的胸膛贴近他的后背,体温透过衣料传来。
“这一笔,力道不对。”
“孤的痛,是内敛的冰裂。你的笔尖,太浮,太怯。”
带着他的手,笔尖狠狠划破纸张。
“要这样。把痛楚刻进去,不是浮在表面。”
手腕传来被钳制、被引导的痛。
那人手掌的温度、指尖的薄茧、衣料的松香、施加的力道……都无比清晰。
临摹的不再是字。
而他自己的手,在那强势的包裹下,渐渐失去了原有的笔触。
笔下的字迹,开始向着那个人的风格无可挽回地靠近。
仿佛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,正随着墨迹,一点点被覆盖、替换。
梦境变得光怪陆离,墨迹疯狂打着旋。
有时是镜殿,无数个“自己”在镜中惊恐回望。
有时是紫宸殿的龙榻,被沉重的玄色衣袍和灼热的龙涎香淹没,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魇。
但有一个场景反复出现,异常清晰:
昏暗的密室(是那间有猫的密室)。
他蜷缩在角落,浑身冰冷,觉得自己快要碎掉。
那个人走进来(有时是玄色太子服,有时是家常直裰)。
扯开自己的衣襟,露出肩膀——上面有旧痕,也有新鲜的伤口。
然后,将肩膀递到他唇边。
“咬。”
他咬了下去。
尝到咸锈的刹那,对方溢出一声近乎满足的闷哼。
没有推开,反而按住他的后颈,让牙齿更深地嵌入。
“记住这个味道。记住这个触感。这是‘我们’的。”
话音落下时,他感到对方按在他后颈的手,指尖竟在兴奋地颤抖。
他找到了一个支点,一个证明自己尚且“存在”、尚且能“留下印记”的支点。
那人有时会在他极度疲惫或恐惧时,轻轻拍他的背,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。
或者,在他不适时,递来一碗加了蜜的牛乳。
还有那些猫。
蜷在他怀里,蹭他的手。
它们是这冰冷世界里,极少数的、不要求他“成为谁”的温暖存在。
这些细微的“温暖”,与那些清晰的痛楚、标记、塑造交织在一起,成了一张无法逃开的网。
尤其在那人身上那股降真香与血气混合的气息包裹而来时,他会无意识地深深吸气。
清醒后,这个记忆会让他胃部痉挛,干呕不止。
他在这网中,既是囚徒,又奇异地感到一丝……被囚禁的安稳。
因为网的另一端,牵着那个人。
他们被血、痛、秘密和扭曲的共生牢牢绑在一起。
梦境的高潮,所有场景坍缩、重叠。
他站在那面最初见过的、斑驳的落地铜镜前。
镜子里不再是他一个人。
两个身影并立。
一个是他自己,柳照影,面容苍白,眼神残留着惊惶,左耳下的红痣鲜明。
另一个,是乔慕别,眉眼冷峻,下颌紧绷,眼底是疲惫与某种决绝的火焰。
他的身影有些透明,仿佛随时会消散。
他们隔着镜面,对视。
然后,镜中的“乔慕别”开口了,声音却像是从柳照影自己心底传来:
“你恨我吗?”
镜子外面,柳照影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镜中的“自己”却流下泪来,喃喃道:
“恨……可若没有这‘形’,没有你教的这些‘痛’……柳照影……早死了……”
“乔慕别”走近一步,几乎贴上镜面,他们的倒影几乎重叠:
“那么,现在活着的……是谁?”
“是我?”
“乔慕别”指向自己。
“还是你?” 又指向柳照影。
“亦或是……”
镜中的两个身影骤然融合!
化作一个模糊的混沌人形。
它没有清晰的五官,只有左耳下一点殷红如血,和腹部隐约的弧度。
这个人形在镜中挣扎、扭曲,发出无声的呐喊。
然后,它猛地扑向镜面!
“砰——!”
“……你小时候,最怕打雷。”
一个声音,持续不断地渗透进来。
它讲述着“重华殿”、“小床”、“赤脚奔跑”、“钻进朕的被子”。
画面随之浮现:
一个缩小版的“自己”,在雷电交加中惊恐奔跑,扑向一个宽阔的、散发着松木与墨香(不对,不是这个味道……是龙涎,是更窒息的暖腥……)的怀抱。
那怀抱是温暖的,手掌拍在背上的节奏,稳定得令人昏昏欲睡。
可是……哪里不对?
当声音说到“紧紧抓着朕的衣襟”时,混沌的意识里,指尖抠住了身下的锦褥——这个触感,更像无数次在极度恐惧或忍受后,独自瘫软时的记忆。
“疼了?……交给朕。只有朕知道如何处置它。”
不!不是交给你!
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嘶喊。
这痛……这痛是另一个人给的!
然后是触感。
一只温热的手,几乎无时无刻不覆盖在他的小腹上。
声音在说:“……是朕的骨血,是朕与你之间……最不可分割的证明。”
骨血?
清冷的月白色(是苦竹箫?是某个雪夜独自徘徊廊下的孤影?
身体也在“说话”。
喉咙里总是泛着苦味,是药物的余孽。
但有时,苦味深处,会泛起一丝极淡的腥甜,像血。
是谁的血?
咬破肩膀那次?
还是……更早之前,某个被迫吞咽的“赏赐”?
声音说:“你的字,临摹朕的。”
最矛盾的是那份依赖感。
当寒冷和虚脱袭来时,身体会不由自主地、像寻求唯一热源般,朝身边那个稳固的体温靠拢。
这几乎成了本能。
“你永远可以怕。怕了,就来找朕。”
我是谁?
声音在不断回答:
“你是乔慕别,是朕的儿子,是朕的倒影,是朕的作品……”
你是谁?
那个模糊的、教他痛与恨的“另一个人”是谁?
是镜子外的真实?
还是他疯癫臆想出的幻影?
有时,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华丽的衣裙,站在冰棺前。
棺中女人的脸,一会儿是画像上模糊的温婉,一会儿又变成讥诮。
身后的男人拥着他,对着冰棺低语,说的却是声音灌输的那些“父子温情”。
而他,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,一半是苍白的顺从,一半是濒临崩溃的、无声的尖叫。
有时,他又回到那间有猫的密室。三只猫崽安静地睡着。
他坐在案前,铺开纸,想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笔尖落下,却总是先写出一个“乔”字。他拼命想写后面的“慕别”,手腕却颤抖着 不受控制,纸张浮现出两个极小的字——“烛阴”。
还有时,他感觉自己漂浮在镜殿上空,看着下方榻上相拥的两人。
那个被拥抱的“自己”,眼神空洞,像一个偶人。
而拥抱者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、审视杰作般的满足。
我是谁?
不知道。
最后一丝感知,是额头上落下的一记轻吻。
以及一声低语,不知是真实还是梦魇的余音:
“……朕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