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 燕雀(2/2)
也是新宅邸,那株立了大功的梨花初绽后三日。
某茶楼雅间。
崔瑾,正与几位同年小聚。
官袍在身,顾盼间神采飞扬,只是那眉眼间的灵动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小得意,依稀还有当年那个“逃跑新郎”的影子。
“崔兄如今……前途无量啊!”
一位同年奉承道。
崔瑾立刻摆手,笑容满面:
“哪里哪里,都是陛下隆恩,同僚抬爱。小弟不过是尽忠职守,偶有些愚见罢了,不值一提,不值一提。”
说罢,还亲自给众人斟茶,姿态摆得极低。
另一位同年打趣:
“听闻崔兄休沐日也常忙于‘公务’,真是勤勉。不知又在何处‘访友论学’了?”
崔瑾立刻来了精神,压低了声音,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:
“诸位可知,这为官之道,除了勤勉忠君,更需一样——‘化无用为有用’的眼力。”
“昨日我在城隍庙市,专盯着那些冷摊。果不其然,淘到一册前朝无名学士的手札残本。”
“旁人看来是废纸,但我一眼就看出,其中论及漕渠管理‘以商补役’的几句散论,与东宫……哦,是与朝廷眼下漕运改制的难点,暗合!”
他指尖轻点桌面,语速加快:
“我已连夜将这几句摘出,辅以本朝实例,再引两句《周礼》,三段《管子》,一番演绎铺陈,便成了一篇《漕运疏议补遗》。”
“不日便可呈上,既显学识渊源,又切中时弊。这,便叫‘借古人之骸骨,铸我辈之新声’。”
看着同僚们恍然又羡慕的表情,崔瑾淡定喝茶,心中得意:
小爹说这叫“活学活用”。
若母亲知道,她儿子用前朝废纸献策,会不会气得又举起鸡毛掸子?
崔瑾挺直了腰杆。
瞧瞧,这才是人过的日子!
当年要是听了母亲的话,现在怕是还在后院跟柳小姐……
啊不,“妻主”斗智斗勇,琢磨怎么多管几间铺子呢。
哪像现在……
母亲,瞧见了吗?
长安,我来了。
官,我也做上了。
而且,会越做越大。
你们避之不及的“今朝”,正是我腾飞的云梯。
太子殿下识我之才,陛下亦赞我忠勤。
这条路,我选对了!
想到自己那些“小动作”:递上去的条陈,悄悄帮太子殿下打听的消息,周延兄都说“甚好”。
嘿嘿,钻营怎么了?
谄媚怎么了?
我把事儿办得漂亮,把话说得好听,大家都开心,我升官也快!
正想着,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崔瑾“哎呀”一声,放下茶盏,利落地起身:
“诸位,对不住,小弟忽然想起还有份‘访友心得’需回去润色,先行一步,改日再聚!”
他拱手告退,步履轻快,那离开的背影,都透着十足的雀跃。
城门驿亭。
天色微熹,雷勇只带了两个亲随,轻车简从,正准备上马。
崔瑾气喘吁吁,挥着大手。
还好赶上了,差点忘了。
“雷兄!留步!”
一声清亮呼唤传来。
雷勇回头,只见崔瑾带着个小厮,快步走来。
“崔御史?”
雷勇一愣,抱了抱拳,
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来为雷兄送行啊!”
崔瑾笑容满面,示意小厮捧上两个礼盒,
“此去登州,山高水远,聊表寸心。”
雷勇看着那两个扎着红绸、颇为精致的礼盒。
一个盒子打开,是两罐上好的金疮药和一瓶据说御医院流出的“舒筋活络丸”。
另一个盒子更离谱,竟是几册簇新的《河防辑要》。
“崔御史,这……”
雷勇看着那些书,哭笑不得,
“某家是个粗人,这书……”
“诶,雷兄莫要推辞!”
崔瑾正色道,
“正所谓‘文武之道,一张一弛’。雷兄虽去协理水师,但陛下既言‘观风抚民’,多了解些河工海事,总无坏处。这药嘛,出门在外,有备无患。”
雷勇看着崔瑾那诚恳得过于热络的脸,想起密室中他被自己吓得瘫软的模样,又看看这些实在算不上“贴心”的礼,胸中那点闷气,忽然就散了些。
这崔御史,胆小是真胆小,啰嗦也是真啰嗦,但这份不计前嫌、特意相送的心意……倒也不假。
他粗豪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,重重拍了拍崔瑾的肩膀,拍得崔瑾一个趔趄:
“崔御史有心了!某家领情!这些书……某尽力看!药,收了!他日回京,再请你喝酒!”
崔瑾被他拍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维持着笑容:
“一定,一定!雷兄一路顺风,多多保重!”
看着雷勇翻身上马,带着书和药,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崔瑾揉了揉发疼的肩膀,望着烟尘,脸上的热络笑容渐渐收了。
嘿,这莽汉,手劲真大。
不过,礼数总算是到了。
雪中送炭,总强过锦上添花。
他日若雷勇在登州真有所成,乃至成为殿下外援助力,今日这份“同僚之情”便是种子。
同僚武将,亦需维系情谊。
四方周旋,八面玲珑,方能步步高升。
他整理了一下被拍皱的官袍,转身登上小车,对车夫吩咐:
“回府。”
今日还有几份“访友论学”的心得,要好好“润色”成奏疏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