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雪泥(2/2)
他就着这个姿势,将残花凑到鼻尖深深一嗅——没有清香,只有尘土与方才宴席上残留的酒肴浊气。
看啊,他多厉害。
至亲、师长、挚友……每一个信他、护他、予他温暖的人,都被他丈量、算计,摆上了不同的秤盘。
但若重来一次?
他松开手,残梨飘落案上。
依旧会如此。
“我是坏的?”
这个论断太轻了。
他只是忽然抬起那只捻过花梗的手,凑到鼻尖——指尖上,还残留着一丝清苦。
这气味让他想起很多个瞬间:
秀行指尖的草药香,明月殿的冷梅香,还有……那个人身上永远散不去的降真混着梨香的微腥。
他玷污了第一种,榨取了第二种,如今正溺毙于第三种。
他呼出的每一口气,都带着这罪愆的标价。
依旧会如此。
这,就是答案。
“我是坏的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舌尖擦过齿列,仿佛又尝到了那夜指尖血在对方唇间化开时,自己喉头随之涌起的温热——那不仅是控制,是品尝,是享用。
这是那场风雪在他灵魂里冻下的结论,如今化了冰,露出底下狰狞的实相。
从影子出现的那一刻起,柳照影的命运就已注定。
他乔慕别,就是那个亲手将祭品绑上高台的人。
若说此前,他恐惧于自己“变成了父皇”,那么此刻他明白,他比父皇更不堪——父皇从不自欺,而他,曾妄图在利用的灰烬里,扒拉出一点名为“不得已”的温情,来自我宽宥。
没有不得已。
每一步,都是他清醒的抉择。
包括那些,记忆里让他“反胃”、“肝胆俱寒”的瞬间。
他利用了那张脸的相似,强迫他变成一面完美的镜子。
起初,何止是恶心?
是每次对视时,咽喉泛起的窒息感,仿佛看着自己的肖像被泼上污血。
那不仅仅是倒影在泥沼挣扎……
是某次“教学”后,他鬼使神差地抬手,抹去对方唇角裂口的血渍——那温度、那黏稠度,都与他自己咬破舌尖时尝到的一模一样。
之后连续三夜,他一闭眼就能看见自己的手指悬在对方唇边,指尖那点暗红变成一只永不闭合的第三只眼,在枕畔冷冷地盯着他。
提醒着他,他自己的处境何等不堪,而他正将这份不堪,复刻到另一个活生生的灵魂身上。
可后来呢?
他眼神黯了一瞬,抬手将残花与瓶中鲜枝并置。
一新一旧,一盛一萎。
如同他与镜中人的命运,在污泥里挣扎着,望向或许永远无法触及的光。
他强行将柳照影拉下了水,如今两人在深渊底处,呼吸相闻,罪孽与共。
他需要这面镜子绝对稳固,需要他即使在最极致的恐惧中也不背叛。
连他自己也分不清,那些……究竟是确保忠诚的手段,还是他在无尽的压抑与伪装中,寻找到的唯一一处可以短暂卸下所有面具的避难所。
他寄生在对方的牺牲之上,汲取活下去的养分。
他沉迷了。
如同一个在极寒中濒死的人,本能地贴向另一具尚有微温的躯体,哪怕明知那温度也在迅速流失。
他猛地抬起右手,狠狠向面前的虚空一抓,再死死攥紧!
仿佛真的扼住了什么看不见的脖颈,或攥住了谁的一片衣襟、一绺头发。
他的呼吸随着这个抓握的动作骤然屏住,眼神在那一刻完全失焦,瞳孔深处却燃着一簇火。
这个姿态只维持了一两秒,他便像被烫到般倏然松开。
体内泛起一阵类似呕出胆汁的酸苦。
他沉迷的,何止是乔玄那样的掌控和塑造?
是在那面绝对顺从的“镜子”里,窥见自己摇摇欲坠的掌控欲如何被满足的丑陋倒影。
是从对方每一次克制住的颤栗中,汲取到自己仍在“施加影响”的可悲确证。
他哪里是寄生?
他是啃噬。
啃噬着另一个灵魂的恐惧、坚韧、乃至那点残存的光,来喂养自己日益干瘪的“活下去”的信念。
每汲取一分,骨子里就冷一寸,仿佛连自己的血,都渐渐变成了对方泪水的温度。
更可怕的是,他们之间竟真的生长出了无法斩断的共生之链——
这由他亲手锻造的锁链,如今每一环都刻着他的名字。
他时常在深夜惊醒,仿佛又置身于那个风雪城门的噩梦:
在无尽的镜廊里,他的影子与父皇的影子重叠、缠绕,最终拧成一股冰冷的铁索,一头拴在他的心上,另一头……没入镜殿深处。
他成了这锁链的中段,挣不脱,因为每一环都是他自己的选择铸就。
他时常在深夜惊醒,冷汗涔涔,仿佛那根由噩梦铸成的铁索并未留在梦里,而是随着清醒铆进了他的骨缝。
有时他无意识转动僵硬的脖颈,会听见,或许是幻觉——
一声从胸腔深处传来的“咯啦”声,像是锁链另一头被牵动时,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沉闷回响。
紧接着,喉头便会泛起一丝苦涩味。
他逐渐学会了解读这“回响”:
那苦味是镜子那头的人在服药;
那“咯啦”声,是对方在无数镜面的折射下,试图保持某个姿势时,脊柱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放柳萦舟走,是维系这扭曲天平不至于倾覆的、最后一枚砝码。
他必须让这枚砝码安然存在,不仅仅因为宁安……更因为,那是那面“镜子”与这污浊人世之间,最后一条干净的连线。
断了它,镜子本身或许不会碎,但映出的光影,将彻底沦为虚无的黑暗——而他早已习惯,甚至依赖那光影中存在的一点微温。
但事已至此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从他将那人拉入镜中的那一刻起,他们便已共堕同一片深渊。
他只能背负着这日益沉重的共业,沿着这条用谎言浇铸、以血肉为薪才得以延伸的路,走到黑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合为一体的双子佩。
他指尖摩挲着玉佩,仿佛能透过它,感受到另一个灵魂在镜殿深处沉重的呼吸与无言的煎熬。
但事已至此,没有回头路。
他只能沿着这条遍布荆棘与罪孽的路走下去,直到终点。
他看着玉佩,又仿佛透过玉佩,看到了镜子前身影。
“韫光……”
“再忍一忍。”
将玉佩那浸透了他体温的一面紧紧按在眉心,想将温热渡向镜殿深处那片无尽的寒凉。
“我这就……来陪你。”
最后半句,含在唇齿间。
他终于承认,他们早已是镜里镜外。
这陪伴,无关救赎,不过是将彼此的囚笼,并置一处,让孤独发出稍大些的回响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