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梨宴(2/2)
他连饮三杯,眼眶微红:
“心中最不安……是明日离京后,不知何日能再闻……东宫讲筵。”
席间骤然一静。
那株精心移植的“六月雪”,在突如其来的沉默中,愈发刺眼。
明日,在场便有六七位要离京。
不是寻常外放,是“奉旨治水”——陛下月前忽然下旨,称开春冰融,河海不宁,着各部遴选派干员分赴各处河道、海口“观风抚民,协理疏浚”。
名单一下:
派出去的,多是近来在东宫事上言辞颇激的官员。
“林兄此去棣州,那可是古黄河口,激流险滩闻名天下。弟敬你一杯,盼兄台早日驯服水患,凯旋还朝!”
一名着绿袍的官员举杯,声音有些发哽。
林姓官员举杯,笑容却勉强:
“职责所在,不敢言苦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席间几位同样即将离去的同僚,终是低声道,
“只是此去山高水远,不知何日再……”
一名面色黝黑的年轻武将猛地将酒杯顿在案上,酒液溅出。
他曾在北邙山秋猎时随扈太子,受过嘉奖。
“陛下只说殿下静养,却连一面都不允我等谒见!如今更是……更是迁入了紫宸殿!”
他胸口起伏,咬牙切齿,
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一位年轻御史,忽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嗝。
他立刻满脸通红地低下头。
雷队正还在说,嗓门越来越大,
“那是君王寝殿!储君居于彼处,于礼不合,于体统何存?!”
“慎言!”
旁边一名年长些的录事参军急忙去捂他的嘴。
“我怕什么?!”
雷队正眼眶微红,撇开他的手,
“殿下昔日在北邙山,搏虎何等英姿!如今却……”
他哽住,说不下去,只狠狠抹了把脸。
“雷兄且宽心,你这去登州协理水师,好歹还算本行。”
席间另一位身着武官服色、补子绣着犀牛的将领闷闷开口,他姓卫,被派往河东巡查河道,
“陛下令我去‘观河防’,可我一介粗人,学的尽是禁中仪仗、刀剑擒拿,那河工水势……我看它,它怕还不认得我呢!”
武将治水吗?
席间气氛轰然一散,笑成一片。
然后笑过之后是一片压抑的唏嘘。
又有人提起南海“海兽”之事。
“喝酒喝酒。”
“说是“鲲鹏’,不过是愚民以讹传讹。”
一位将赴岭南的户部主事苦笑,
“实是海中有大鼋,或巨鱼,春日潮涌时偶现,撞毁渔舟,掀翻小艇。地方奏报夸大其词,陛下便令吾等前去治水镇海……这差事,与治水何干?分明是——”
分明是流放。
后面的话,无人敢说出口。
李崇静静听着,自斟自饮。
周延按着桌沿的手,青筋隐现。
终于,李崇放下酒杯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
“既是差遣,便尽心竭力。治水是真,抚民也是真。储君之安,关乎国本,陛下自有圣裁。吾辈臣子,当各安其位,各尽其责。”
这话无可指摘,浇在众人心头那簇焦灼的心上,嗤啦一声。
雷队正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坐倒。
崔瑾举起杯,强笑道:
“李侍郎教诲的是。吾等……谨记。今日一别,诸君保重。他日还朝,再与诸君痛饮!”
“保重!”
“珍重!”
酒杯碰撞声零零落落地响起,夹杂着叹息。
宴,在一声无人接话的叹息后,戛然而止。
宾客们拱手告辞,笑容僵在脸上,比哭还难看。
脚步声杂乱地碾过青石地,像一群败兵撤离。
最后一辆打着“周”字灯笼的马车驶离,被夜色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