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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前溯·回响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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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雪在城门轮廓前缓下了势头,伏在旷野喘息。

闻人九晷勒住了马。

乌骓不安地踏着蹄。

灯火在雪幕中晕花,那么近,却似隔着一整个无法泅渡的往日。

疾驰时的风声陡然退去。

然后呢?

灵魂在日夜不休的奔逃后,终于追上了这具躯壳,于他耳畔落下冰冷的诘问。

他给过那人什么像样的诺言么?

没有。

“庇护”浸着利用的黏稠,“温存”底下是校准的刻尺,“承诺”是安抚的谎言。

他甚至没给那影子一个真切的名分——韫光?

那是父皇赏玩玉器时的闲叹,被他信手拈来,烙在一具会呼吸的肉身之上。

此刻,他以何名目归去?

“烛阴”?

提着北境淬炼的铁锏,砸碎那镜殿,将里头的人抢出来?然后呢?将他从父皇那面镜子前,夺到自己这面镜子前么?

我们……真能逃出这“镜子”二字么?

他父皇最精妙的影子。

若此刻他以“拯溺者”的姿态降临,披着满身光辉,那柳照影会不会从此……变成我的?

他不由心底哂笑,他连“援手”的姿态,都在不自觉地摹仿父皇——那种不容分说的“予你命运”的架势。

——你看,你们父子如出一辙。

披风内袋里,那枚粗拙的拨浪鼓,随着他抑制不住的微颤,发出空洞的“咚、咚”闷响。

这原想带给未出世孩儿的声响,此刻听来,却像在为他这场仓促而虚浮的“演礼”,敲着倒彩。

还有怀中那枚白玉瓶。

“共苦丹”。

“伪像永固,假亦成真。”

玄云的话如鬼魅重现。

他忽然懂了,自己为何在此勒马,又为何接下这烫手的“馈赠”。

这不是情意的信物,是惧意的祭品。

他惧怕自己根本不知何为“父亲”,一如他恐惧自己此刻根本不知道什么是“爱”。

他只能模仿着世俗的温情,买一件幼稚的器物,试图掩盖内里那个与乔玄一样,习惯于“观测、定义、掌控”的冰冷内核。

风雪扑打面颊,如无数记无声的掌掴。他抬起眼,直直“望”进镜殿深处:

柳照影(或许正顶着他的形骸)立在巨大的镜前,习练某个属于“乔慕别”的孤愤神情。

而在那无穷的镜像折射中,他看见自己——闻人九晷,一身北境尘霜,提剑闯入。

他的身影与父皇玄衣的身影,竟在那一重重镜面里,严丝合缝地叠合。

归去何为?

以一个“遭劫的太子”身份,去哀悯另一个“受难的影子”?

这哀悯何其廉价,又何其矫饰。

我非为见证或拯救他的苦楚而去。

我是去勘验,勘验我亲手参与锻铸的刑枷,是否已严丝合缝地锁死了另一副魂灵。

去审视我埋下的“因”,如何在他血肉中长成我如今不敢逼视的“果”。

这念头让他胸腹间翻搅起近乎呕逆的恶寒。

——

碎镜,锋利如冰碴:

密室烛晕里,柳照影仰着脸,轻声问:

“殿下,学得像么?”

彼时他心中唯有谋算得逞的冷硬。

此刻,这话却骇然变调为:

“殿下,您瞧,我被您塑成的这副模样,能替您承住几分?”

他教他吞咽屈辱而不作呕,教他在被碾碎时持住神情的稳态。

有时,当那双与自己酷似的眼中,因忍痛或专注而泛起唯独映出他一人倒影的水光时,闻人九晷心头会掠过一丝冰冷的满足——

看,这由我亲手从恐惧与泥土中抟起的造物,他的悲喜、他的战栗、他瞳孔里所有的光与暗,皆由我赋予,亦只为我显现。

每授一课,便觉自己魂魄的某处也随之剥落,嵌进对方的骨血。

可柳照影学得太快,快得令人心惊。

那不是钝然,而是一种清明的献祭。

他分明知晓自己正被塑成何物,却仍选择完成至极致,又或许,他其实无法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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