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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8章 前溯·回响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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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刺骨的一回,柳照影气息未匀:

“殿下,我学得像了,您……可否舒心些?”

那话里没有讥诮,只余一种深不见底的、疲乏的顾念。

那一刻,闻人九晷如遭雷殛:

这个被他亲手推入火窟之人,竟还在试图以焚燃自身的法子,为他这个纵火者减负。

他痴了么?

抑或,在那些日夜不辍的摹写中,在咽下那些属于“乔慕别”的痛楚记忆时,柳照影当真……懂得了?

懂得被黑翎箭穿透心脏的痛楚,真的在北境的寒风中思考过“弑父”的可能,甚或懂得他深埋的、连自身都不敢直视的“弑父”妄念。

他的仿效,因而有了魂魄的分量。

曾以为这只是一场精密但冰冷的置换:

一张相似的脸,一套被灌输的程式,一个会在压力下碎裂的瓷偶。

直至某天,拿起那人新写的策论,竟有一瞬恍惚,以为是自己某日心绪不宁时无意写下的。

——他究竟塑造了一个怎样的存在?

有时闻人九晷在暗处窥看,会生出荒诞的错觉:

或许柳照影才是更合宜坐在东宫之位的人。

因他能“成为”任何人,囊括一个完满的太子;

而自己,却连“成为自己”都这般艰难,通身皆是摹仿父亲留下的印痕与叛离父亲刻下的疮疤。

……他想起柳照影偶尔落在他身上那迅速移开的目光,想起那人无意识模仿他小动作时的专注,想起在提及“以后”时,那并非全然绝望的眼……

那是什么?

是他演出来的?

是囚鸟对唯一喂食之手的依恋?

曾几何时,在更年幼的岁月里,他自己不也正是这样一只囚鸟么?

那我教会他吞咽恨意、摹拟深情,是否也……无形中教会了他,以痛楚为巢,将支配错认归宿,从而“爱”我?

如我当年,将父皇投下的冰冷一瞥,当作天地间唯一的光热去渴求。

哪怕那“恩赏”的指尖生着训诫的薄茧,也会在战栗中吮出扭曲的慰藉。

何其相似。

只是如今,我从哀恳的囚鸟,变成了那个投下阴影、掌控食水的人。

我重复了父皇的姿态。

而影……正扮演着当年那个仰望我、试图从我眼中确认自身价值的、更年轻的“我”。

这认知带来的反胃如此剧烈,几乎令他伏鞍干呕。

他厌恶父皇将人心当作器物赏玩,可他自己,不也正沉醉于塑造一个全然属于他的灵魂吗?

区别何在?

或许仅在于——父皇足够强大而冷酷,能将那点扭曲的依恋也从容纳入收藏,细细品鉴;

而我,因这被映照出的乔玄轮廓,惊得肝胆俱寒。

我曾是溺毙之人,在乔玄浩瀚而冰冷的意志之海中,绝望地抓住任何一块名为“父子温情”的浮木。

哪怕它朽烂不堪,布满倒刺,扎得掌心血肉模糊,刺进骨头,也不敢松开。

如今,我把一根同样带刺的浮木,嵌进另一人骨肉中。

然后,我站在岸上,竟开始惶惑于对方抓握的力度,与眼中那混杂着痛苦与求救的……微弱天光。

——何等荒谬的承袭。

若那是“爱”,便是对他所有算计最辛辣的讽刺——

若那不是“爱”……

那又是什么?

一种比恨更坚韧,名为“生存”的共生本能?

还是出于那微薄的血脉联系?

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区分。

就像他分不清,自己对镜中人的那点焦灼与愧怍,究竟是良知的残余,还是……对被完整映照与理解的渴望。

他给予的只有利用与伤害,却奢望在对方眼中照见一丝“情有可原”。

呵,爱?

这个字眼在此地,在他们之间,如同镜殿中那些被红绸裹缠的棱角。

止步。

施鸩者,安可求醴?

他深吸一口气,将这团乱麻死死摁回心底。

定是演的。

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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