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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天工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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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星台,高踞宫苑一隅,甚为空旷。

台基三面环水,水中遍植芙蕖,可惜时值深冬,只见枯梗残叶伶仃,覆着一层薄雪,在黯沉水色中勾勒出萧疏败笔。

唯有台上数株百年绿槐,虽叶落殆尽,虬枝依旧如铁网般交织伸展,间以垂柳冻僵的丝绦,自清早以至黄昏,将天光筛滤得支离破碎,不漏下一线完整的暖意。

乔玄立于台心,玄氅曳地,手中把玩着一件新巧物事。

冬至垂首,将黑漆托盘高举过额,稳稳奉上。

乔玄取过。

入手微沉,是精铜与水晶合铸的寒意。

千里镜。

此镜以数截铜管套接而成,管径粗细不一,细者可纳于粗者之中,机关精巧,欲使其可放可收,随伸随缩。

所谓千里镜者,即两片琢磨透彻的水晶镜片,分嵌于管之两头,取以视远,无遐不到。

“千里”二字虽属过称,乔玄心道,然于这十数里宫阙之中,千百步回廊之外,取以观人鉴物,不但不觉其远,恐较那对面相视者,更觉分明,更见……真髓。

宫中万千殿宇,雕栏曲榭,虚户明窗。近处虽有檐角梁柱遮拦,若择一绝高之处,远观料无障蔽。

于此处眺望,未必不有所得。

他缓缓将镜筒拉伸至最长,举至眼前,冰冷的金属边缘贴上眉骨。

视野骤然被拉近,切割,重构。

最先映入那片澄明圆光里的,是明月殿方向。

殿宇轮廓在冬日灰白天幕下显得格外清寂。

不多时,果见宋辞那深青色的身影自殿门退出,躬身,倒退数步,方转身离去,步履是多年养成的无声无息。

镜筒微移,耐心等待。

约莫一盏茶功夫,殿门再次开启。

一道素白得近乎刺目的身影踉跄而出,是闻人渺。

眉宇哀戚紧锁,面色惨白,眼睛血红,唇色渗血。

是绝望?

他手中紧攥着一卷素帛,递给候在阶下的一名内侍。

那内侍接过,匆匆塞入怀中,转身疾步便走。

闻人渺则立在原地,仰头望了望天空,眼神淬火,寒风拂动他未束的散发与宽大袍袖,那身影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。

然后,他迈开步子,走向宫道——守卫果然未加阻拦,那方向,似是往华清宫去了。

乔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
饵已放下,且看游鱼如何挣动。

镜筒转向玉阙阁。

静谧得如同坟墓。

只有几名粗使宫人缩着脖子,慢吞洒扫。

无异常。

或者说,死水般的“无异常”,本身就是最完美的“正常”。

视野掠过重重屋脊,落向听雪轩与安乐宫。

听雪轩,因雨雪交杂,庭院里原开辟好小药圃已蒙上一层雨棚。

唯老树,受风雪摧残。

安乐宫那株四季梨,枝上绽着惨白的花。

树下置琴,一人端坐,覆着白纱,指尖落在弦上。

乔玄凝神细看那起手式,那悬腕的弧度……

唔,这指法,倒有几分意思?

……七分形似也够了,要的就是那三分不像的可怜劲儿。

可惜未成曲,便见白秀行自旁侧走来,怀中抱着那只玳瑁猫,俯身对抚琴者低语几句,那覆纱之人便默默起身退开,换了秋月上前接手。

哦?

乔玄眉梢微动,秋月竟也会抚琴,且指法颇为娴熟流畅,虽匠气了些,倒也稳妥。

影子抱着猫,一下一下抚着。

今日那伶人倒是不在。

白秀行立于一旁,静静听着,目光却似乎总不经意掠过宫门方向。

无异常。

至少,表面无异常。

镜筒略略偏转,东宫熟悉的飞檐映入眼帘。

庭院中,老长史正颤巍巍地指挥着两名小内侍搬运一盆看似沉重的花木,福伯佝偻着背,拿着鸡毛掸子,极其仔细地拂拭着已然光可鉴人的廊柱。

一切井然,透着一种竭力维持的余温。

真是忠心。

也无异常。

这偌大宫城,芸芸众生,悲欢动静,皆在他一管窥视之中,清晰如掌上观纹。

无趣的忠诚,笨拙的遮掩,强撑的体面……

一切尽收眼底,却激不起半分涟漪。

唯有那镜中之人,每一次细微的颤动,每一分被逼出的“意外”,才配得上他投注的这束“光”。

一丝近乎愉悦的慨叹,掠过心头。

东宫与安乐宫,恰似阴阳双鱼,显隐互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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