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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9章 前溯碎镜·辛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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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中人从榻上滚落,发髻散乱,浑身颤抖,脚趾蜷缩,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绒毯。

面色泛红,眼神涣散,泪痕挂在脸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
他觉得自己该碎了。

骨头缝里都透着风,轻轻一碰就要化成粉末。

药力残留的酸痒,心脏被反复攥紧又松开的钝痛,还有那种灵魂即将飘散出躯壳的浮虚感……

他说不清。

可偏偏小腹那里沉甸甸的,坠着。

像船锚,把他这艘快要散架的破船,死死钉在这片名为“乔慕别”的漆黑海域。

脚步声响起。

乔慕别回来了,手里端着个托盘。

一碗温热的牛乳,旁边还有一小碟蜜。

没说话,只是坐下,拿过那碟蜜,用银匙舀了半勺,轻轻搅进乳白色的液体里。

柳照影没动,只看着蜜糖在牛乳里化开,拉出浅金色的丝。

“喝点。”

乔慕别说,声音不像刚才逼他咬人时那么冷硬,

“甜的,能定神。”

柳照影还是没动。

他嗓子眼堵得厉害,全是血腥味和眼泪的咸涩。

一只手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,

“疼了?”

他在乔慕别掌心那点有限的温暖下,寻出一道缝隙,本能地往里缩了缩。

乔慕别的手顿了顿,继而滑到他后颈,不轻不重地按捏着紧绷的筋络。

“听说过南山酒的典故么?”

他忽然开口,话题转得突兀。

柳照影睫毛颤了颤。

他读过很多书,为了更像“他”。

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破碎的字句,他哑着嗓子,气息未定:

“……刘玄石饮千日酒……家以为死,葬之。至期,酒家开棺……玄石醉始醒。”

“记得挺清楚。”

他的指尖无意识地,在柳照影后颈某处反复描摹着一个无形的字,或许是“忍”,或许是“等”。

“‘春寒背冷,唯饮南昌千日之酒,一醉如死,安知此辈别离之苦耶?’ 都说那是杜康造酒剩下的酒糟所化,饮之可醉千日。假的。”

“但‘一醉如死’……未必是假的。”

柳照影慢慢抬起眼。

乔慕别没看他,自顾自说下去:

“孤已命人在寻……在研一种丹。”

“待丹成。”

“服下后,脉息心跳皆会缓至极微,如坠深眠,与死无异。但时限一到,自会苏醒。”

他这才转过视线,看向柳照影:

“为‘我们’备的,届时我们就自由了。”

自由?

柳照影心脏猛地一跳,随即又被更大的茫然淹没。

乔慕别继续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诱人沉溺的渺远,

“然后,我们会在江南,或是更南……有真正的梨花,不是宫里这种矫揉造作的甜腻。你可以晒太阳,听真正的雨声。”

这承诺虚浮如镜花水月,丹未必能成,成也未必万全,即便一切顺利,后续的遮掩、转移、新的身份……

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。

但他需要这根吊命的绳索,需要这影子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,哪怕那光是借来的、迟早要熄灭的。

他需要他“相信”,需要他为了这渺茫的希望,继续撑下去,撑得再久一点。

时间,他需要的是时间。

柳照影在镜前多撑一日,他在宫外布局的喘息就多一分。

影子学得已足够好,此刻缺的,不过是心头那口气别散。

这口气,他来给。

许久,柳照影缓过那阵痛,声音干涩:

“……为何?”

算计,还是利用?

用一场镜花水月的“自由”,换他更死心塌地地困在这镜城里。

他该恨的。

该像刚才咬他肩膀那样,把这份赤裸裸的利用也咬碎。

可奇怪的是,他竟恨不起来。

只剩下疲惫,和一种认命般的清明。

最后一次。
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
就当……他是菩萨。

就当是……最后一次信这虚无缥缈的诺言。

信完了,便再无挂碍,专心做他的镜子,他的沟渠,他完美无瑕的赝品。

他……无所谓了。

换萦舟一线生机即可。

他伸出手,端起那碗温热的牛乳。

甜腻的香气涌入鼻腔,他闭了闭眼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
放下碗,他看向乔慕别。

乔慕别肩头渗出一小片暗红。

柳照影的目光在那片暗红上停留片刻,又移到他脸上。

烛光下,乔慕别眉目似乎比平日柔和些许。

或许是累了,或许是刚才那点血耗尽了他的锋锐。

他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竟有几分……

柳照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“我原本的名字……不叫照影。”

乔慕别抬眼看他,没说话,只静静等着。

“叫烛阴。”

原来在这里等着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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