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深夜制茶与不速之客(1/2)
钱管事带来的“债务”阴云,如同实质的粘稠墨汁,笼罩在玉茗茶楼狭小的空间里,也沉沉压在荣筠溪的心头。白日里强撑的镇定,在夜色四合、万籁俱寂时,终于溃散成细密而无声的恐慌。她坐在床边,就着昏暗的油灯,一遍遍翻检着父亲留下的零散遗物——几本旧账册、一些往来的书信、一方闲置不用的普通名章,唯独没有那方至关重要的寿山石私印,也没有任何与钱富贵借贷相关的只言片语。
“没有……真的没有……”荣筠溪的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纸张,指尖冰凉。难道真是父亲疏忽,留下了空白契纸?或者,对方连父亲的笔迹也模仿得以假乱真?想到三日后可能面临的绝境,想到念念或许要跟着自己流离失所,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“娘亲。”一只温热的小手覆上她的手背。
荣筠溪抬头,对上江念清澈而坚定的眼眸。女儿不知何时醒了,正裹着小被子坐在她身边,脸上毫无睡意。
“念念吵醒你了?”荣筠溪连忙收敛愁容,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。
江念摇摇头,钻进荣筠溪怀里,小手环住她的腰:“娘亲睡不着,念念也睡不着。娘亲,我们不要想了,越想越怕。我们做点别的好不好?”
“这么晚了,做什么?”荣筠溪搂紧女儿,汲取着那小小的温暖。
江念从她怀里仰起头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:“做茶!做很多很多好喝的茶!念念刚才又‘想到’一些东西!我们做一种新的,特别特别香,能让人喝了就忘不掉,明天一亮相,就把所有客人都吸引过来!人多了,说不定就有转机,就算……就算最后真的……我们也多赚了钱,可以想办法。”
她的逻辑带着孩子气的天真,却奇异地驱散了荣筠溪部分绝望。是啊,坐以待毙不如行动起来。就算最终失败,至少努力过,也为念念多挣下一点傍身的铜板。
“好!念念想做什么?娘陪你。”荣筠溪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悉数吐出。
“需要桂花,很多桂花!还要我们窨的那些茶叶,还要……一点点别的香料,娘亲,家里有甘草吗?或者陈皮?一点点就好。”江念回忆着脑海中那些关于“古法桂花乌龙”、“陈皮普洱茶”等概念的碎片,结合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材料,试图拼凑出新的可能。她隐隐觉得,仅仅是甜香温润可能不够,需要一种更独特、更有记忆点、甚至能引发话题的复合香气。
荣筠溪想了想:“甘草有少许,是以前给你外公润喉备下的。陈皮……好像还有一小块,在灶台边的罐子里。”
“太好了!”江念立刻精神抖擞地爬下床,趿拉着鞋子,“我们去厨房!”
深夜的厨房,只有一盏小油灯照亮方寸之地。窗外月色清冷,更衬得屋内灶火未燃前的清寂。但很快,窸窸窣窣的声音打破了寂静。
荣筠溪将剩下的新鲜桂花大半都摘了下来,金黄的花朵堆满了小竹筛,甜香扑鼻。江念则小心翼翼地将那罐只窨了一日多的桂花茶叶取出一部分,茶叶已染上明显的甜香,但时间尚短,还不够醇厚。她又找出那小块颜色深褐、香气沉郁的陈皮,用温水稍稍泡软,刮去部分内瓤,切成极细的丝。甘草也洗净备用。
“念念,接下来怎么做?”荣筠溪完全信任女儿那“天授”般的灵感。
江念看着眼前的材料,小脑袋飞快转动。直接混合冲泡?恐怕味道难以融合。需要“炼”一下。
“娘亲,我们生一个小火,用最小的锅,不放油。”江念指挥道,“先把陈皮丝和甘草放进去,用最小的火慢慢烘,把它们的香味‘逼’出来。”
荣筠溪依言照做。很快,陈皮特有的醇厚甘香混合着甘草的淡淡药甜,在热力的作用下袅袅升起,形成一种稳重而奇特的基底香气。
“现在,把我们的桂花茶叶放进去,一起轻轻翻炒,让茶叶吸收这些香气。”江念继续道,自己也搬了小凳子站在旁边,紧张地看着。
荣筠溪手法轻柔地将茶叶与香料混合,用竹铲缓缓翻动。茶叶在热锅中微微卷曲,陈皮和甘草的香气丝丝缕缕渗入,与原本的桂花甜香开始交织。厨房里弥漫的香味变得复杂而有层次,前调是活泼的桂花甜,中调是沉稳的陈皮甘,后调隐约有一丝甘草的回味。
翻炒片刻,待香气融合得差不多,荣筠溪将混合好的茶叶盛出,摊开晾凉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,自己也对这从未尝试过的制茶方法感到新奇。
江念想了想:“娘亲,我们把这些茶叶,再和更多的新鲜桂花分层放回罐子里,就像之前那样,但这次每一层中间可以撒一点点我们刚才炒过的陈皮甘草碎末。然后封好,放在灶台旁边暖和一点的地方,加速窨制。明天一早,我们就能用了!”
这是利用现有条件和时间,最大程度催发风味的土办法。荣筠溪立刻明白其中关窍,不禁对女儿的急智感到惊叹。两人又忙碌起来,将茶叶、桂花、香料碎末仔细铺好,封入瓦罐,放在尚有余温的灶台边。
做完这一切,已近子时。两人都是满脸疲惫,但精神却有些亢奋。看着那个寄托着新希望的瓦罐,仿佛黑暗中真的看到了一丝微光。
“好了,念念,该睡了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荣筠溪吹灭厨房的灯,抱着哈欠连天的江念回房。
躺下后,江念却依旧在思考。光有新品还不够。如何让更多人知道?如何在短时间内制造足够的话题和人气,对抗钱富贵散布的“债务”谣言?她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快速吸引眼球、扭转局面的“事件”。
想着想着,困意终于袭来。临睡前,她模糊地想,明天,得用掉一颗“暖心糖”了,目标……或许不是娘亲,而是某个关键的人。
第二天,天色微明,母女俩就起床了。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罐“加速窨制”的茶叶。打开罐口,一股比昨日更加馥郁醇厚、层次分明的复合香气扑面而来,桂花甜、陈皮甘、茶香、隐约的甘草底韵,奇妙地融合在一起,光是闻着就令人精神一振。
“成功了!”江念欢呼。
荣筠溪也面露喜色,小心地取出一部分茶叶。冲泡后,茶汤呈现出比普通绿茶更深的琥珀色,香气氤氲,入口顺滑,初是桂花清甜,继而陈皮甘醇泛起,茶味衬托其中,回甘持久,带有一种独特的、令人愉悦的暖意,非常适合微凉的秋日早晨。
“这茶……可有名字?”荣筠溪问。
江念歪头想了想:“叫‘金桂陈香’,好不好?金色的桂花,陈皮的香。”
“金桂陈香……好名字。”荣筠溪点头,“那今日,我们就主推这‘金桂陈香’,姜香暖饮和秋日桂花饮也继续备着。”
“娘亲,光卖茶还不够。”江念拉住荣筠溪的衣袖,小脸上是认真的筹划,“我们得让大家都来尝。念念有个主意……”
她踮起脚,在荣筠溪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。荣筠溪越听眼睛睁得越大,最后迟疑道:“这……能行吗?会不会太招摇?而且本钱……”
“娘亲,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!”江念用了一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俗语,“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‘名’和‘人’。只要人来了,尝了好处,哪怕今天不赚钱,以后也会来。而且,我们可以限量,只送前多少位,或者只送点特别的小东西。”她指了指昨天剩下的压花糖块和一点点炒香的南瓜子,“东西不多,但心意要到。最重要的是,要热闹,要让人记住‘玉茗茶楼有新茶,好喝又稀奇’!”
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、超越年龄的果决和智慧,荣筠溪一咬牙:“好!就按念念说的办!”
母女俩立刻分工。荣筠溪赶早去集市,用所剩不多的铜钱,咬牙买了几样最普通但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茶点原料(面粉、芝麻、糖),回来加紧制作一些简易的芝麻糖饼和甜米糕,数量不多,但求精致。江念则负责“宣传物料”——她用荣筠溪写字的笔墨,在几张裁好的红纸上,画上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桂花和茶壶的图案,旁边写上“玉茗新茶·金桂陈香·今日免费品鉴(限前十位)”以及“秋日暖饮·买一赠一(送压花糖)”。字是荣筠溪后来补上的,但画是江念的“真迹”,稚拙有趣。
辰时末,玉茗茶楼开门。与往日不同,门口不仅挂了木牌,还贴上了那几张颇为惹眼的红纸“广告”。柜台旁的小炉子上温着三种饮品,旁边的碟子里摆着小巧的芝麻糖饼、甜米糕和压花糖块。更重要的是,荣筠溪听从江念的建议,将冲泡“金桂陈香”的茶具换成了一套相对最干净漂亮的白瓷盖碗,冲泡时,特意将茶壶提高,让水流击打茶叶,激发香气——这是江念模糊记忆中所谓的“凤凰三点头”的简化版,动作优雅,水声清越,本身就有观赏性。
新奇的红纸广告,独特的茶香,加上荣筠溪刻意展示的冲泡手法,果然吸引了不少早市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。免费品鉴的诱惑力不小,很快就有好奇的人上前询问。
“小娘子,这‘金桂陈香’真免费尝?”
“前十位免费,只有一小杯,让大家尝尝味道。”荣筠溪笑容温婉,动作流畅地斟出小半杯琥珀色的茶汤,盛在白瓷小盏里,双手奉上。
第一个尝鲜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,他接过抿了一口,眼睛顿时瞪圆了:“咦?这味道……又香又甜还有点……有点药香?不不不,是甘香!怪好喝的!暖乎乎的!”
他的反应吸引了更多人。免费的名额很快用完,但茶香和那货郎真实的赞叹留住了不少人。五文钱一碗的定价对于这种新奇滋味来说不算离谱,当即就有几人掏钱购买。姜香暖饮和秋日桂花饮也借着这股东风卖出去不少。
江念也没闲着,她今天换上了一件荣筠溪用旧衣改的鹅黄色小袄,衬得小脸更加玉雪可爱。她端着一个小碟子,上面放着切成小块的芝麻糖饼和甜米糕,在茶桌间小心穿行,奶声奶气地招呼:“伯伯叔叔,尝尝我娘亲做的点心,不要钱,配茶喝哦!”
谁能拒绝一个笑容甜甜、眼神亮亮、还会送点心的小女娃?客人们纷纷笑着接过,哪怕本来不想买茶的,吃了点心,闻着茶香,听着其他客人的好评,也忍不住掏钱要一碗。
小小的茶楼,竟然在上午时段,出现了许久未见的、近乎满座的热闹景象!虽然后来的人没有免费茶,但“买一赠一”的糖块和免费点心,加上确实新奇不错的口感,让大多数人都觉得物有所值。空气中弥漫着金桂陈香独特的复合香气、姜的暖辛、桂花的甜润,以及客人们低声交谈、赞叹的嗡嗡声。
荣筠溪忙得脚不沾地,额角沁出汗珠,但脸上始终带着发自内心的、明亮动人的笑容。这才是她记忆中的茶楼该有的样子!哪怕这繁荣如同肥皂泡般脆弱,此刻也足够珍贵。
江念一边帮忙,一边留意着来往的客人。她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和一个“合适”的人。
临近午时,客人稍减。这时,一个穿着半旧青衫、头戴方巾、面容清癯、约莫三十出头的书生模样的男人,皱着眉头,在茶楼门口的红纸前站了片刻,又嗅了嗅空气中逸散的复杂茶香,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神色,摇摇头,似乎打算离开。
江念眼睛一亮!就是他了!从打扮气质看,像个读书人,可能有些清高,对“免费”、“新奇”之类的不太感冒,甚至可能鄙夷。这种人,一旦被说服,他的认可往往更有分量。而且,读书人好面子,重口碑,或许能成为传播的节点。
“系统,对门口那个青衫书生使用“基础洞察术”。”
“叮!基础洞察术启动。目标:苏文谦(落魄秀才,屡试不第,以抄书、代写书信为生,好茶,尤其好传统清茶,对花哨茶饮有偏见)。”
“扫描结果:”
1. 当前情绪:略带烦躁与不屑(认为玉茗茶楼哗众取宠,糟蹋茶道)。
2. 性格特点:迂直,固执,自视清高,但品性尚可,重承诺。
3. 潜在需求:渴望得到尊重与认可(尤其在擅长的茶道上),经济拮据。
4. 弱点/可利用点:极爱茶却喝不起好茶,对真正的好茶缺乏抵抗力。
就是他了!江念立刻从怀里(实际是从系统空间)摸出一颗“暖心糖”,攥在小手心里,然后哒哒哒跑到门口,仰起小脸,用最甜最软的声音叫住正要转身的苏文谦:“秀才叔叔!”
苏文谦停下脚步,低头见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,神色稍缓,但语气仍有些生硬:“小姑娘,何事?”
“秀才叔叔,你为什么不进来喝茶呀?我娘亲新制的‘金桂陈香’可好喝了,好多人都夸呢!”江念眨巴着大眼睛,小手悄悄递过去那颗用油纸简单包着的糖块,“叔叔看起来好像有点不高兴,吃颗糖甜甜嘴吧?这是念念最喜欢的糖,吃了会开心哦!”
苏文谦看着递到眼前的糖块,和女孩纯粹干净的眼神,那点因生活困顿和对“歪门邪道”不满而产生的烦躁,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接糖,但语气缓和了:“多谢小姑娘。只是……茶有茶道,清饮为本。这般混杂花果香料,恐失其真味。”他说得文绉绉,但意思很明确——看不起这种“创新”。
江念也不恼,反而歪着头,一脸天真地问:“秀才叔叔,茶为什么一定要‘清’才是好呀?外公以前说过,茶是天赐的灵叶,和人一样,有不同的性子。有的茶喜欢独自清静,有的茶喜欢和花香果味做朋友,在一起变得更香更好喝。就像人,有的喜欢安静读书,有的喜欢热闹交朋友,都是好的呀。只要喝了让人开心、舒服,不就是好茶吗?”
她这番话,既有孩子的稚趣,又隐隐暗合了某种包容的“茶理”,竟是让自诩懂茶的苏文谦一时语塞。尤其那句“只要喝了让人开心、舒服,不就是好茶吗”,质朴直接,却仿佛触动了他内心某个角落。他追求茶道清雅,何尝不是追求品茶时内心的宁静愉悦?若这“混杂”之茶也能带来愉悦,是否也该一视同仁?
就在这时,江念悄悄将“暖心糖”的效果,通过专注的意念,尝试引导向“提升对方对当前环境和话题的接受度与愉悦感”。她不知道这样是否有效,但可以一试。
苏文谦忽然觉得,看着眼前小女孩真诚的眼睛,闻着空气中那确实馥郁诱人的茶香,自己之前那点固执的排斥,似乎有些没必要了。而且,他囊中羞涩,平日也只喝得起最粗劣的茶末,这茶楼价格不算贵……
“小姑娘……倒也有几分歪理。”苏文谦不自觉地挺了挺背,维持着读书人的矜持,“罢了,今日便尝一尝你这‘金桂陈香’,看看是否真如你所言。”
“秀才叔叔里面请!”江念立刻笑开了花,引着他坐到一张靠窗的清净位置,然后跑到柜台,对着忙碌的荣筠溪挤挤眼,小声道:“娘亲,那位秀才叔叔,要喝金桂陈香,用最好的茶具,好好泡!”
荣筠溪虽不明所以,但见女儿特意引来的客人气度不同,也重视起来。她净了手,取来最好的白瓷盖碗,用适温的水,以比刚才更加专注优雅的手法,冲泡了一盏“金桂陈香”,亲自端到苏文谦桌上。
“先生请用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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