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医者仁心烬（1/2）

黎明时分，风雪未停。

梅雪苑暖阁内，死寂得可怕。炭火不知何时已熄灭，只余满室冰冷的空气，混杂着昨夜未散的血腥气，以及一种更沉重的、名为“真相”的窒息感。

苏清韫裹着一件侍女匆忙披上的厚缎斗篷，蜷缩在窗边的矮榻上，望着窗外依旧混沌的天色。她没有再流泪，眼神空洞，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昨夜那一声凄厉的呐喊和崩溃中燃烧殆尽了。记忆的洪流退去后，留下的是被冲刷得一片狼藉、沟壑纵横的心田。十年的爱与恨，家破人亡的惨痛，被囚禁被欺骗的屈辱，还有那最后以命相护却换来漫长遗忘与替身生涯的讽刺……这一切太过沉重，几乎要将她重新压垮。

但她还活着。以一种她自己也未曾预料的方式，带着全部的记忆，活了下来。

谢珩站在暖阁另一端的阴影里，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，沉默地看着她。他身上的玄衣沾着未化的雪沫，脸色是失血般的苍白，眉心玉印的光芒黯淡了不少，仿佛昨夜情绪的剧烈波动和力量的失控爆发，也对他造成了不小的反噬。他周身那种狂暴不稳的气息暂时收敛了，但眼底深处那抹幽蓝却仿佛沉淀了下来，化作更深的、冰冷的执念。

他想过无数次她恢复记忆后的场景，想象过她的恨，她的怒，她的报复。可当这一幕真正发生时，那纯粹的、冰冷的恨意，依旧像一把淬毒的冰锥，狠狠凿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防线。

他想解释，想告诉她当年的不得已，想让她知道这十年他同样身处炼狱，想让她明白他为了保住她的命、为了有朝一日能翻案复仇所做的一切……可那些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又滚，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在苏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面前，在她肩头那枚他亲手烙下的耻辱印记面前，在她心口那枚以血缝就的碎玉面前，在他将她变成“柳如烟”囚禁于此的事实面前……任何解释，都苍白无力，都是无耻的狡辩。

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沈屹川的声音在外面响起，带着罕见的凝重与急促：“大人，有紧急军情，还有……关于‘柳如烟’的消息。”

“柳如烟”三个字，让苏清韫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，抬起了眼。

谢珩眉头一蹙：“进来说。”

沈屹川推门而入，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，脸色十分难看。他先看了一眼榻上面无表情的苏清韫，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转向谢珩，压低声音禀报：“大人，昨夜潜入府中的刺客，已查明是陛下残余的死士，共七人，目标明确，就是梅雪苑。除被大人当场格杀两人，其余五人试图在外围制造混乱接应，已被我们的人全部剿灭，活口……没留住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他们身上搜出密令，要‘不惜一切代价，清除苏氏余孽及知情者’。”

苏清韫听着，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。余孽？知情者？皇帝，那个疯子，其实一开始就想着赶尽杀绝。

谢珩眼神更冷：“还有呢？柳如烟怎么了？”

沈屹川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，似有悲悯，更有愤怒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我们按照大人之前的吩咐，一直暗中追查真正柳如烟的下落，尤其是南疆那条线。昨夜事发后，潜伏在城南的人紧急回报，在靠近南城门的一处废弃药王庙里……发现了柳如烟的尸体。”

苏清韫的身体猛地一颤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。

“尸体？”谢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“是。发现时，人已经……死去多时。现场有激烈打斗的痕迹，对方手法狠辣，但柳姑娘……似乎并非死于昨夜那些死士之手。经初步勘验，她身上有多处旧伤，最致命的是心口一剑，但死亡时间，大概在……五到七天前。”沈屹川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而且……我们在她紧握的手心里，发现了这个。”

他上前一步，将一块用素帕包裹着的东西双手呈上。

谢珩接过，打开素帕。

里面是一枚小小的、已经有些变形的羊脂白玉瓶，瓶身上有模糊的刻痕，依稀可辨是某种医药标记。还有半张被血浸透、字迹晕染的残破信纸。

苏清韫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玉瓶上。虽然变形，但那样式……她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。记忆深处，某个温柔含笑、总是带着药香的女子身影一闪而过。

谢珩拿起那半张残信，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凌乱，显然是仓促间写下：

“……苏小姐……药性或可解……南疆巫医……黑苗圣女……或有法……吾负皇命，私纵罪眷，死不足惜……唯盼小姐……安康……如烟绝笔……”

信纸末尾，是一个小小的、清晰的红色指印，和半个模糊的印章痕迹——那是朝廷太医院医官的专属徽记！

谢珩的瞳孔骤然收缩！

苏清韫也看清了那信上的内容，虽然残缺，但关键信息已然明了！她猛地站起身，眼前一阵发黑，扶住榻边才稳住身形，声音颤抖：“她是因放走了我……皇帝才要杀她？”

沈屹川沉重地点点头，补充道：“属下已核查过。柳如烟，原名柳箐，五年前入太医院任女医官，专精药理。苏家出事前，她曾因苏太妃旧疾，数次出入苏府诊脉，与苏小姐……或许有一面之缘。您还养伤时，陛下命她负责给苏小姐用药，并监视。但她放走了苏小姐，后逃跑，后来被皇帝派人追查。
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苏清韫惨白的脸色，继续道：“南疆那条线，也是柳医官生前可能通过某些渠道，得知‘忘忧’与南疆黑苗有关，拼死留下的线索。她……或许一直在暗中设法，想救您。”

暖阁内一片死寂。

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。

苏清韫缓缓坐回榻上，浑身冰冷。记忆的迷雾又被拨开一层。她想起在宫中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里，确实有个总是低眉顺眼、动作轻柔的女医官按时送来汤药。那汤药很苦，喝下去后总会昏沉很久。她那时万念俱灰，并未过多注意对方。只记得有一次，那女医官在喂药时，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里……似乎有不忍，有挣扎。

原来是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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