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医者仁心烬（2/2）

原来在所有人都抛弃她、践踏她的时候，在谢珩选择背叛和利用的时候，在她以为天地间再无一丝暖意的时候，还有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医官，曾冒着杀身灭族的风险，试图给她一条生路。

可这条生路，最终却成了柳如烟的绝路。

“尸体……现在何处？”苏清韫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“已妥善收敛，停在侧院厢房。大人，该如何处置？”沈屹川请示道。

谢珩沉默着，目光落在那枚变形的玉瓶和残信上。柳如烟……柳箐。竟然有着这样的过往和结局。她因一念之仁，抗旨私放罪眷，最终客死异乡，尸身被弃于破庙。而他，这个直接导致苏家覆灭、间接将她推入绝境的人，却权势煊赫，站在这里。

何其讽刺。

“以太医之礼，厚葬。”谢珩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寻其家人，厚加抚恤。若已无亲眷……便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，立碑安葬，碑上……就刻‘医者柳箐’之墓。”

“是。”沈屹川领命。

“南疆黑苗圣女……”谢珩眼中幽蓝光芒微闪，看向苏清韫，“这是她拼死留下的线索。沈屹川，加派人手，不惜一切代价，顺着这条线查下去！我要知道‘忘忧’的所有秘密，尤其是解法！”

“属下明白！”沈屹川精神一振，立刻应下。这或许是解开苏小姐身上困局的唯一希望了。

沈屹川退下后，暖阁内再次只剩下两人。

苏清韫依旧低着头，看着自己冰冷交握的双手。柳如烟……不，柳箐的死，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入她早已冰封的心湖，激起的不是涟漪，而是更深的寒冷与悲怆。又一个无辜的人，因她而死，因苏家而亡。

“这就是你想要的世界吗？谢相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谢珩身体微微一震。他听出了她话语里深沉的疲惫与绝望，那是对这个充满阴谋、背叛与杀戮的世道的彻底厌倦。

“柳医官是因我而死。”苏清韫抬起头，看向他，眼中没有泪，只有一片荒芜，“苏家一百三十七口，也是因你我之争而死。谢珩，我们手上沾的血，已经够多了。这条命，是你救回来的，但也是用无数人的血和命换回来的。你不觉得……它很脏吗？”

“不许这么说！”谢珩猛地低喝，一步跨到她面前，暗金色的眼眸里燃起激烈的火焰，“你的命不脏！该死的是那些玩弄权术、视人命如草芥的人！是皇帝！是那些构陷苏家的奸佞！柳医官的仇，苏家的仇，我都会报！”

“报仇？”苏清韫笑了，笑容凄楚而冰冷，“杀了皇帝，你成了新的权臣。杀了那些奸佞，又有新的势力崛起。柳医官死了，还有谁知道下一个柳医官会死在哪个角落？谢珩，你告诉我，仇恨的尽头到底是什么？是更多的死亡，还是永恒的虚无？”

她的话像是一盆冰水，浇在谢珩心头燃烧的火焰上，嘶啦作响，却无法完全熄灭那早已深入骨髓的执念。

“我不管尽头是什么！”他握住她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她吃痛，“我只知道，伤害你的人，一个都不能放过！你的命，必须好好活着！就算你觉得它脏，觉得它背负太多，那也是我的！是我谢珩用尽一切换回来的！你恨我也好，怨我也罢，这辈子，你只能待在我身边！这是你欠我的，也是我欠你的！”

又是这般偏执到疯狂的宣言。

苏清韫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，这张曾经让她倾心爱慕、后来又让她恨之入骨的脸。如今再看，只觉得无尽的疲惫与悲凉。他们之间，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，而是一道用鲜血、生命和无数悲剧铸就的、无法挣脱的枷锁。

她挣开他的手，踉跄着后退一步，拉开距离。

“柳医官的葬礼，我要去。”她不再看他，转而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，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，“以苏清韫的身份。”

谢珩沉默地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，良久，才从喉间挤出一个字：

“……好。”

他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。从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起，从他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，从柳如烟（柳箐）的死讯传来那一刻起。

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摆布、囚禁的“柳如烟”。

她是苏清韫。

是带着苏家满门血仇、带着痛苦记忆、带着对这个世界深深厌倦与质疑的苏清韫。

而他，这个一手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之一，这个如今依靠融合邪力才得以站在权力顶峰、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的男人，又将如何面对她？如何面对这无法挽回的过去，和注定充满荆棘与痛苦的未来？

风雪似乎小了些，天边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，带着未干的血迹，和更深沉的、看不见的暗流。

暖阁内，炭火已冷，心亦成灰。

唯余窗外，几支绿萼梅，在积雪的重压下，微微颤动着，仿佛在无声祭奠着那逝去的、微不足道的……医者仁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