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浮光掠影(2/2)
引魂香燃尽了。她的命暂时保住了。可接下来呢?
当她睁开眼,他该如何面对?是继续扮演那个她记忆中“陌生”的、可能仅有些微模糊好感的权臣谢珩?还是……面对一个可能被唤醒了部分残酷记忆、对他恨意滔天的苏清韫?
亦或是,最糟糕的情况——她依旧不记得他是谁,但那被“忘忧”扭曲出的、对“柳如烟”身份的认同也被动摇,陷入自我认知的彻底混乱与痛苦?
每一种可能,都像是一道无解的难题,横亘在他面前。
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,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、冰冷的疲惫。复仇的火焰曾支撑他走过最黑暗的岁月,可当仇敌伏诛、大权在握之后,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荒芜。而现在,连这空洞似乎也要被一种更尖锐、更复杂的痛苦所填满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再次飘向床榻上安睡的女子。
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,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浅浅的光晕,长睫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。此刻的她,褪去了所有尖锐的棱角与伪装的温婉,显得格外脆弱,也……格外真实。
谢珩的指尖,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坚硬的物件——那是半块残损的羊脂玉璜,他从未离身。
碎玉……可还拼得回?
他曾以为,答案永远是否定的。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。
可如今,看着那枚以逆天手段“缝”入她心口的血玉,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与“心火”,听着她昏迷中无意识唤出的那个字……
他心中那冰封的、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的角落,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……妄念。
或许……
就在这时,床榻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带着困惑与不适的呻吟。
谢珩倏然抬眼。
只见苏清韫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,然后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……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。
初醒时带着生理性的水雾,迷蒙而空洞,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,看不清眼前的世界。瞳孔微微扩散,倒映着暖阁内昏黄的烛光与窗外微弱的晨曦。
她茫然地转动着眼珠,视线没有焦点,仿佛迷失在时空的夹缝里。
谢珩屏住了呼吸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暗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她,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苏清韫的目光,缓慢地、毫无目的地移动着,掠过暖阁顶部华丽的承尘,掠过床边垂落的纱帐,掠过炭盆中跳跃的火焰……最后,一点一点地,落在了坐在窗边、逆着微光的玄色身影上。
她的眼神依旧空洞,充满了初醒的懵懂与深深的疲惫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谢珩看到她微微蹙起了眉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仿佛努力回想什么的困惑,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然后,她用一种极其虚弱、沙哑,却清晰可闻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迷茫,轻声问道:
“你……是谁?”
“这里……是哪里?”
“我……又是谁?”
三个问题,如同三把冰冷的锥子,精准地刺入谢珩的胸腔。
引魂香燃尽,她醒了。
可苏醒的,是一个被剥离了过往、连自我都模糊不清的……空白灵魂。
谢珩放在膝上的手,无声地攥紧了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留下月牙形的白痕,又迅速被血色淹没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暗金色的眼底,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,无声地……碎裂了,又仿佛有什么,在绝望的灰烬中,艰难地、扭曲地……重新凝聚。
他缓缓起身,玄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拂过一道冰冷的弧度。他走到床榻边,微微俯身,阴影笼罩了她。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伸出手,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一缕碎发。动作竟透出一种诡异的温柔。
然后,他看着她依旧迷茫空洞的眼睛,用低沉而平缓的、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你累了,再睡会儿。”
“等你睡醒,我会告诉你……一切。”
苏清韫怔怔地看着他,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茫然与脆弱的依赖,仿佛初生的雏鸟。她似乎还想问什么,但极度的虚弱和谢珩话语中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让她最终只是轻轻眨了眨眼,浓密的睫毛缓缓垂下,竟真的再次顺从地闭上了眼睛,呼吸渐渐均匀。
谢珩维持着俯身的姿势,看了她许久许久。
直到晨曦的第一缕金光,终于彻底穿透云层,照亮了窗棂,也照亮了他半边苍白冰冷、半边浸在阴影中的侧脸。
他慢慢直起身,转身走向暖阁门口。
“沈屹川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暖阁中响起,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决定了什么命运的重量。
“传令下去,即日起,相府内外加强戒备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靠近梅雪苑半步。”
“另外,”他顿了顿,暗金色的眼眸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,
“去查。查‘忘忧’所有可能的来源、解法、后遗症。查南疆、苗疆、西域……所有可能与魂魄、记忆相关的秘术、巫医、奇药。”
“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沈屹川在门外肃然应诺:“是!”
谢珩不再言语,迈步走出了暖阁。
晨光洒落在他玄色的背影上,却仿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。那身影挺拔依旧,却莫名透出一种孤绝的、仿佛要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冷硬。
碎玉已难重圆,前路迷雾重重。
但既然她已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,既然那一声“珩”曾真实响起,既然这纠缠至深的孽缘尚未彻底断绝……
那么,无论醒来的是谁,无论要面对的是恨、是忘、还是更深的混沌,他都会走下去。
用他的方式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晨风拂过庭院,卷起昨夜残留的细雪,纷纷扬扬,如同祭奠,又如同……一场不知终局的新生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