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0章 浮光掠影(1/2)
那一句“珩”,轻如叹息,落在谢珩耳中却重若千钧。
仿佛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,冰冷的岩浆逆流而上,瞬间灼穿了他所有精心构筑的冰冷外壳。他僵在圈椅中,暗金色的瞳孔急剧收缩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扶手,木质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。
床榻上,苏清韫的眉尖蹙得更紧,睫毛颤动得越发急促,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其不安的梦境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合,却再没有发出清晰的声音,只有含糊的、破碎的气音。心口处,那枚血玉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,纯白的“心火”在香云的滋养下稳定燃烧,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着,无法彻底挣脱束缚。
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。引魂香无声燃烧,乳白色的香云如涓涓细流,持续不断地汇入血玉。暖阁内弥漫着那股奇异安宁的芬芳,却丝毫无法抚平谢珩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。
他死死盯着她,目光如同烙铁,几乎要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烫出痕迹。方才那一声呼唤……是错觉?是引魂香激发出的无意识呓语?还是……她残破灵魂深处,某些被强行掩埋、连“忘忧”都无法彻底抹去的……真正属于“苏清韫”的记忆碎片,正在被强行唤醒?
“大人。”沈屹川不知何时已悄然返回,站在暖阁门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南疆人已安置妥当。他们……需确认下一步?”
谢珩的视线没有离开苏清韫,半晌,才用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道:“让他们候着。香燃尽前,不得离开。”
“是。”沈屹川应下,目光飞快地掠过床榻上似有苏醒迹象的女子,又迅速垂下眼帘。方才在门外,他也隐约听到了那一声模糊的呼唤。此刻见谢珩这般反应,心中更是凛然。他无声地退至门外,将空间彻底留给里面那对纠缠至深的男女。
暖阁内重新陷入死寂。
谢珩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指,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剧烈心跳,以及内心深处那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辨明的、混杂着恐惧与某种可怖期待的狂澜。
他起身,脚步竟有些虚浮。几步的距离,走得如同跋涉千山万水。最终,他停在了床榻边,居高临下地,俯视着这张曾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魇与最隐秘记忆中的容颜。
比记忆中更加消瘦,苍白得近乎透明,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。曾经顾盼生辉、蕴藏着清傲与温柔的眼眸紧闭着,唯有长睫不安地颤动。鼻梁秀挺,嘴唇失了血色,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倔强的、微微抿起的弧度。那些属于“柳如烟”的温婉柔媚表象,在昏迷与引魂香的作用下,似乎正在一点点剥落,露出底下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、既痛恨又……无法割舍的、属于“苏清韫”的轮廓。
他的目光下滑,落在她心口那枚血玉上。此刻,它正散发着温润而奇异的光芒,内部的能量脉络清晰可见,那点纯白“心火”稳定地跳跃着,与乳白香云交相辉映。这枚集逆天医术、珍奇药材、帝王心头血、南疆巫术于一体的异物,正在试图完成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——将一个被药物强行分割、被阴谋摧残得支离破碎的灵魂,重新“缝补”完整。
而“引魂香”与他的“血引”,则是那根穿针引线的……“线”。
谢珩的指尖,不受控制地,微微抬起,想要去触碰那枚血玉,触碰那个他曾亲手摔碎、又被她用生命最后的热血缝补起来、如今又以这种方式“回归”她身体的信物。但指尖悬在半空,终究未能落下。
他不敢。
他怕这触碰会惊扰了那脆弱的“引魂”过程,更怕……怕面对那双眼睛真正睁开时,里面可能映出的、属于“苏清韫”的……刻骨恨意,或是更深的……空洞遗忘。
就在他指尖微颤,心神剧烈动摇之际,床榻上的苏清韫,忽然又有了新的变化。
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微微起伏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仿佛被扼住般的声音。额头上,细密的冷汗沁出,迅速汇聚成珠,沿着鬓角滑落。眉心紧锁,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“冷……”一声极轻、极含糊的呢喃,从她齿缝间溢出。
谢珩身体一僵。
几乎是同时,苏清韫的左手,那只没有被束缚、一直虚软搁在身侧的手,忽然无意识地抬起,在空中虚抓了一下,指尖颤抖着,仿佛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,又像是要推开什么无形的桎梏。
谢珩的呼吸停滞了。他看着她那只在空中无助虚抓的手,手指纤细,腕骨伶仃,肤色苍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。许多年前,也是这只手,曾在梅树下,为他拂去肩头的落雪;也曾执笔蘸墨,与他共书一阕词;更曾……在他刻下那枚烙印时,死死攥住他的衣袖,指节泛白,却未曾推开他……
鬼使神差地,他伸出了手。
不是去握住她的手,而是……将她的手,轻轻拢入了自己微凉却宽厚的掌心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,两人似乎都震了一下。
苏清韫的手冰凉,微微颤抖着。谢珩的手则带着一种压抑的、不易察觉的颤栗。他慢慢收拢手指,将她冰冷的手指包裹起来,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小心翼翼。
仿佛这简单的触碰,耗去了他极大的力气。
而就在他握住她手的刹那,苏清韫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瞬,眉心的褶皱也略微舒展。那只被握住的手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。
这一个微小的、依赖般的动作,让谢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与痛楚交织着汹涌而上,几乎要淹没他冰冷的理智。
“清……”一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,却又被他死死扼在喉咙深处。他不能。至少在“引魂”完成、在她真正清醒、在他确认……那“忘忧”的效力究竟被驱散了多少之前,他不能暴露任何可能刺激她的、属于“过去”的痕迹。
他只能紧紧地、沉默地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力,透过冰冷的肌肤,一丝丝传递过来。
引魂香继续燃烧,已经只剩短短一截。乳白色的香云开始变得稀薄,注入血玉的速度也明显减缓。
苏清韫的状态却起伏不定。时而安静,仿佛沉入深眠;时而蹙眉呓语,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:“雪……好大的雪……”“玉……碎了……”“疼……”每一次呓语,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谢珩心头反复切割。
他握着她的手,纹丝不动地立在床榻边,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。只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眸,深处翻涌着惊心动魄的浪潮,泄露着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。
终于,那支“引魂香”燃到了尽头。最后一丝乳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,融入血玉后,香头的光芒彻底熄灭,化作一小截灰白的香灰,无声飘落。
暖阁内那股奇异的芬芳开始缓缓消散。
几乎是在香熄的同一时刻,苏清韫心口的血玉,光芒也骤然一盛,然后迅速内敛,恢复成一种温润的、内蕴光华的状态。内部的能量脉络依旧缓缓流转,但那点纯白“心火”似乎稳定了许多,虽然依旧微弱,却不再像之前那般随时可能熄灭。
而她本人,也仿佛耗尽了所有挣扎的力气,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,呼吸变得绵长安稳,抓着谢珩手指的力道也松了下来,再次陷入一种深沉的、似乎不再被噩梦侵扰的睡眠中。
谢珩依旧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他凝神感知着血玉系统的变化,以及她身体的状态。脉象依旧虚弱,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的、却真实存在的“生机”与“神光”。那是一种魂魄渐稳、心神有所归附的迹象。
南疆的“镇魂引”,加上他的心头精血为引,似乎……真的起了作用。
然而,“忘忧”的效力究竟被驱散了多少?她被唤醒的,是哪些记忆?是那些最痛苦、最不堪回首的,还是……也包括了最初的那些温暖?
他无从得知。
“大人。”沈屹川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,带着请示,“南疆使者询问,是否可查看‘缘主’状况,以确认‘引魂’成效?”
谢珩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了苏清韫的手,将她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中。指尖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,久久不散。
“让他们稍候。”他转身,走回窗边的圈椅坐下,重新挺直了背脊,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已然收敛,又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权相模样,只是面色更加苍白,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。
很快,那南疆老妪在沈屹川的陪同下再次进入暖阁。她首先看了一眼燃烧殆尽的香灰,又凑近床榻,仔细端详了苏清韫片刻,尤其着重看了她心口的血玉,还用枯瘦的手指虚虚在血玉上方感应了许久。
半晌,她才退开几步,对谢珩用那古怪的腔调说道:“香力已尽,魂引已成。‘缘主’心神已得安抚,离散之神有所归附,性命应是无虞了。”
“记忆呢?”谢珩问,声音平静无波。
老妪绿眸闪烁:“‘镇魂引’乃安魂定魄之香,非解咒破障之药。它能引导残魂归位,稳固心神,使其不再溃散。至于被药物或外力强行抹去、扭曲的记忆……香力只能如同照亮暗室,能否看清室中旧物,看清多少,则要看‘缘主’自身神魂强度、记忆刻痕深浅,以及‘血引’与她的羁绊,能否成为唤醒某些深刻印记的‘钥匙’。老身无法断言。”
她顿了一下,补充道:“观‘缘主’此刻状态,沉睡是因身体过于虚弱,神魂需要时间稳固适应。何时能醒,醒来后能记得多少,是破碎片段还是连贯往昔,皆有可能。或许,很快便会有初醒之兆,但记忆的完全恢复……非一朝一夕之功,甚至可能……永远无法完全找回。”
谢珩听罢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微微颔首:“有劳。”示意沈屹川付清约定的另一半报酬,并将南疆一行人礼送出境。
南疆人走后,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。
窗外,风雪不知何时已停。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,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。
谢珩依旧坐在椅中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朦胧的微光上,眼神幽深难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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