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5章 星火映雪（1/2）
苏清韫在一种漫长而混沌的黑暗中漂浮。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最底层的碎片，无法拼合，无法思考，只能被动地感受着来自身体与灵魂深处的、绵延不绝的钝痛。那痛楚并不尖锐，却无所不在，仿佛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已布满细密的裂痕，每一次微弱的心跳、每一次艰难的呼吸，都在加剧着崩解。
太医的汤药和针灸似乎起了些许作用，勉强粘合住了那即将彻底碎裂的生机，却也让她陷入更深沉的昏睡。外界的一切——诏狱石室的阴冷、幽绿的光线、冯阁老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、以及看守者更换时窸窣的声响——都变得模糊而遥远，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。
唯有心口那一点，感受异常清晰。
那枚属于谢珩的冰火烙印，在经历那场狂暴的共鸣爆发后，彻底“沉寂”了。它不再带来灼痛或冰寒，也不再传递任何激烈的情绪碎片，只是静静地、深深地嵌在她的心脉附近，如同一颗陷入永恒冬眠的奇异种子。它依旧存在，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活性，与那些在她神魂深处缓慢旋转的、淡金色的玉璜碎片微光一起，构成了她体内一种死寂而诡异的“平衡”。
这平衡脆弱得不可思议，全靠太医的药物和柳如烟遗留丹药的最后一丝药力维系。她知道，任何一点外来的刺激——无论是再次用刑，还是皇帝又想到什么新法子，甚至只是时间再拖久一些——都可能打破这平衡，让她彻底化作一捧真正的灰烬。
等死的感觉，原来是这样。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……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偶尔，在意识稍微清晰一些的瞬间，她会想起谢珩最后传来的那声“等我……”。现在想来，那或许根本不是对她的承诺，而是他自身在毁灭边缘，无意识发出的、对命运的抗争与执念。等他？等他一起毁灭吗？还是等他创造出某种……奇迹？
奇迹。这个词对她而言，早已死去多时。
就在这种近乎永恒的昏沉与等待中，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熟悉的冰凉触感，忽然毫无征兆地，落在了她的眉心。
不是石室的阴冷，也不是药物的凉意，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带着淡淡梅花冷香的……雪。
雪？
苏清韫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。视线模糊了许久，才勉强聚焦。
她依旧在那间幽绿光线笼罩的石室中，躺在角落冰冷的草席上。但头顶那片原本严丝合缝、透下幽绿光芒的石板缝隙，不知何时，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一小撮洁白晶莹的雪沫，正从那裂痕中悄然飘落，在幽绿的光晕中，如同坠落的星尘，不偏不倚，落在她的眉心。
瞬间的冰凉，像是一根细针，刺破了笼罩她意识的混沌与麻木。
她怔怔地望着头顶那道细微的、透着外界真正天光的裂痕。下雪了……外面的世界，还在下雪。原来，她并没有被彻底遗忘在永恒的黑暗里，天空依旧存在，风雪依旧轮转。
这微不足道的发现，却在她死寂的心湖中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。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流（或是希望？），悄然从心底最深处，破冰而出。
几乎是在同一时刻，心口那枚沉寂的冰火烙印，毫无征兆地，极其轻微地，跳动了一下。
没有力量涌动，没有情绪传递，仅仅是……跳动了一下。如同冬眠动物在惊蛰时分的第一次微弱心跳。
紧接着，神魂深处那些缓慢旋转的淡金色玉璜碎片，也随之光华一闪，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线。
体内那脆弱的平衡，因这突如其来的、内外交感的微妙变化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涟漪。并非破坏，而是一种……极其缓慢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“激活”与“流动”。那沉寂的冰火种子，似乎开始从她残存的生机和玉璜碎片的光华中，汲取一丝丝微不可查的养分；而玉璜碎片的光芒，也仿佛被那冰火种子的脉动所牵引，旋转得更有“目的性”。
这一切变化发生得极其隐蔽，微弱到连近在咫尺的看守都毫无察觉。但对于苏清韫而言，这却是黑暗死寂中，第一次出现了不同于痛苦的“感觉”。不是恢复力量，不是伤势好转，而是一种……她的身体与灵魂深处，某些被强行打碎、混合的东西，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缓慢而顽强的方式，自行“重组”与“适应”。
这不是太医药物的功效，也不是柳如烟丹药的作用。这更像是……她自身生命力在最绝境下的本能挣扎，与谢珩留下的烙印、破碎玉璜的残存灵性，在某种玄妙契机（那一撮雪？）的牵引下，共同孕育出的、畸形却真实的“新生”。
她不知道这变化意味着什么，是福是祸。但她能感觉到，那股深沉的、想要就此彻底沉眠的疲惫感，似乎被这微弱的脉动和光芒，驱散了一丝丝。
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，移动了一下搁在身侧的手指。指尖触碰到草席下，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——是她之前那件宫装内袋暗格里，柳如烟留下的最后三颗蜡丸丹药。
***
北境，葬雪关。
连日的大雪终于有了片刻停歇。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，漏下几缕惨淡的冬日阳光，照在关城内外厚厚的积雪上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空气清冷凛冽，吸入口鼻如同冰刃。
行辕静室之内，却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谢珩的身体，已被移入一个特制的、由千年寒玉与火山暖玉交错镶嵌而成的玉棺之中。这是皇帝得知他体内冰火异变后，不惜动用内库珍藏，八百里加急送来的“镇异棺”，据说能平衡极端能量，稳固濒死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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