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4章 余烬星芒(2/2)
他有一种预感,有些东西,正在失去控制。
***
诏狱石室,时间在压抑中缓慢爬行。
苏清韫的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余波中。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,唯有心口那点冰火烙印,以及神魂深处那些缓慢旋转的淡金色玉璜碎片,提醒着她还存在。
那一声仿佛来自谢珩灵魂深处的“等我……”的叹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是幻觉吗?还是契约最后传递的信息?
她不知道。但在这绝对的痛苦与虚弱中,那声叹息竟成了她抓住的唯一浮木。等?等什么?等他来救她?还是等他……一起毁灭?
荒谬。可她却无法将那两个字从脑海中驱散。
体内,那股因谢珩力量爆发而涌入的冰火洪流,虽然几乎摧毁了她,却也带来了一丝意想不到的变化。那狂暴的力量在肆虐之后,并未完全散去,其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,竟然与她经脉中残存的、柳如烟丹药留下的温和药力,以及神魂深处那些旋转的玉璜碎片微光,产生了某种奇异的交融。
冰与火,药与玉,破碎的神魂与残存的生命力……如同被打碎后胡乱糅合在一起的颜料,在她这具残破的躯壳里,形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、却真实存在的、新的“平衡”。这平衡脆弱如累卵,却让她没有立刻死去,反而从那濒死的边缘,极其缓慢地、一丝丝地,汲取着微弱的生机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,心口那点冰火烙印,在经历了方才的爆发后,似乎“沉寂”了下来,不再那般灼痛或冰冷,反而像是一颗进入了深层休眠的种子,静静地埋在那里,与那些旋转的玉璜碎片微光,遥相呼应。
不知过了多久,石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打开。吴公公带着两名提着药箱、面色谨慎的太医走了进来,传达了皇帝暂停刑讯、务必保住她性命的最新旨意。
冯阁老面无表情地领旨,看着太医上前为苏清韫诊脉施针,眼神复杂。陛下的态度转变,印证了他的猜测——苏清韫和那玉璜的价值,比预想的更大,而其中的风险与变数,也让皇帝不得不暂时收起过于酷烈的手段。
太医的诊治很细致,用的也都是上好的固本培元、安神定惊的药物。但苏清韫的伤势太过诡异复杂,非寻常医药能解,他们也只能勉强维持她一线生机,让其不至于立刻断气。
当药汁被小心灌入苏清韫口中时,她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一具精致的偶人。
太医退下后,吴公公又低声对冯阁老交代了几句,无非是加强看守、记录异常云云,然后也离开了。
石室重归寂静。只是这一次,角落的草席旁多了一盏稍亮些的油灯,和一个散发着药香的小炭炉,温度似乎也回升了一丝。
冯阁老没有离开,他坐在搬来的椅子上,隔着一段距离,默默注视着草席上那个气息微弱的女子。幽绿与昏黄的光线交织在她苍白透明的脸上,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、即将破碎的凄美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曾在一场宫宴上远远见过苏正庭。那位前太傅风姿儒雅,谈吐清正,眼神明亮而坚定,在一众汲汲营营的官员中,如鹤立鸡群。当时他便觉得,此人不类俗流,恐难久居庙堂。
如今,他的女儿躺在这里,身陷囹圄,命悬一线,眼神深处却似乎继承了其父那份不合时宜的孤韧。
冯阁老轻轻叹了口气,心中第一次对这场奉命而为的“审讯”,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疑虑。陛下所求,究竟是福是祸?这枚破碎的玉,这个破碎的人,又将把所有人,带往何方?
他摇了摇头,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。君命难违,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。
而草席上的苏清韫,在药物的作用下,意识终于沉入了更深层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只是在那黑暗的深处,一点微弱的、由冰火、药香与碎玉微光糅合而成的奇异星芒,如同灰烬中未曾彻底熄灭的火种,极其缓慢地、顽强地,闪烁着。
余烬未冷,星芒暗藏。
漫长的夜晚,似乎才刚刚过去一半。而更大的风暴,正在这短暂而诡异的平静下,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