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7章 碎玉鸣心(1/2)
光线刺目,皇帝的身影逆光而立,模糊了轮廓,却更显得威严深重。他身后两名黑衣内侍如同铁铸的雕像,默然分立两侧,气息沉凝如山,将石室本就压抑的空间挤占得更加逼仄。吴公公垂首捧着紫檀木盒,如同捧着某种神圣或禁忌之物。
苏清韫在草席上微微动了动,试图支撑起身体,但手臂虚软无力,最终还是维持着半倚半靠的姿势。她抬起头,光线让她本能地眯了眯眼,待适应后,才看清皇帝脸上那副平静中带着审视、又隐约透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,声音因久未言语和虚弱而干涩沙哑,只吐出这两个字,便不再多说。行礼的力气都没有,也不必再行那些虚礼。
皇帝踱步走进石室,靴底踩在冰冷的石地上,发出清晰的嗒嗒声,在密闭空间里回响。他停在苏清韫身前几步远的地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惨白的脸,滑到她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指,最后落在她那双虽然疲惫却异常清亮的眼睛上。
“看来这观星阁的‘静室’,确实能让人头脑清醒。”皇帝缓缓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才两日功夫,苏姑娘的眼神,倒比在楼上时更锐利了几分。”
苏清韫垂下眼帘,避开那过于直接的审视:“陛下天威之下,不敢不清醒。”
“不敢?”皇帝轻笑一声,带着些许嘲讽,“朕看你,胆子大得很。”
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看向吴公公手中的木盒。吴公公会意,上前两步,将木盒放在苏清韫面前的石地上,然后轻轻打开了盒盖。
黯淡破碎的玉璜,静静地躺在深色绒布上。石室内昏黄的油灯光线落在上面,并未给它增添任何温润光泽,反而映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痕更加狰狞可怖,尤其是几道新添的、几乎贯穿的裂纹,使得整块玉璜看起来随时会彻底崩解。唯有裂痕深处,那抹被苏清韫心头血浸染过的暗红色泽,在昏暗中幽幽沉淀,如同干涸的血痂。
看到玉璜的刹那,苏清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一缩。不仅仅是物伤其类的痛楚,更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、如同被剥离了部分本源的悸动与空虚。她能感觉到,玉璜内那点残存的、与她性命相连的微末生机,比几日前更加微弱,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,随时会熄灭。
皇帝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,没有错过她瞬间僵硬的身体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。
“此物,”皇帝用脚尖轻轻点了点木盒边缘,语气平淡,“周廷芳的密报,沈屹川的奏章,还有北境零星传回的消息,都说得神乎其神。能抵御荒原邪秽,能引动谢珩异力,甚至能在你昏迷时自发护主……苏清韫,你说你‘不知’,朕可以给你时间想。但此物,等不了。”
他俯身,从木盒中取出那枚碎玉璜。动作并不粗暴,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谨慎,仿佛在拿起一件易碎的珍宝,又或是一块烫手的火炭。
玉璜入手冰凉,触感粗糙,全无美玉应有的润泽。皇帝将它举到眼前,对着油灯昏暗的光线细细端详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裂痕,最终停留在玉璜中心、那最深邃的一道裂口附近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。
“朕查阅了宫中所有关于‘星垣’、古玉、乃至奇物志异的典籍。”皇帝缓缓说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说给苏清韫听,“上古有载,星垣崩碎,其核心碎片或散落人间,或与某些特殊的天地灵材结合,化作承载残存星力的器物。这些器物,往往需以特殊血脉或秘法温养,方能激发其能,甚至……成为沟通、引动更庞大星垣遗泽的‘钥匙’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从玉璜移到苏清韫脸上:“你苏家世代清流,却也藏书万卷,尤好收集古籍杂学。你父亲苏正庭,更是此道翘楚。这玉璜,是否便是你苏家世代守护的、某一块‘星垣碎片’所化?而你苏氏血脉,或者你父亲传授于你的某种秘法,便是温养它的关键?”
他的推测,竟已如此接近真相!苏清韫心中骇浪翻腾,脸上却必须维持死水般的平静。皇帝不仅知道星垣,更在主动探寻其碎片和运用之法!他对力量的渴望,远超她的想象。
“陛下,”她艰难地开口,声音依旧干涩,“臣女不知‘星垣碎片’为何物。此玉璜……确是臣女母亲遗物。或许……或许年代久远,玉质有些特异,但绝无陛下所言那般神异。荒原之事,九死一生,或有巧合……”
“巧合?”皇帝打断她,眼神陡然转厉,“一次是巧合,两次三次也是巧合?谢珩体内冰火异力暴走,濒死之际,唯独你的玉璜能渡入一线生机稳住其心脉,这也是巧合?苏清韫,朕的耐心有限!”
他握着玉璜的手,微微用力。本就布满裂痕的玉璜,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咯吱声,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捏碎!
苏清韫瞳孔骤缩,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,几乎要扑过去!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,是父亲可能用生命守护过的秘密,更是她十数年用心头血温养、几乎与神魂相连之物!眼睁睁看着它被毁,比剜心更痛!
但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,只是死死盯着皇帝的手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尖锐的痛感,提醒她保持理智。
皇帝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他没有真的捏碎玉璜,反而松开了力道,将玉璜重新举到灯下。
“看来,你并非全然不在意它。”皇帝慢条斯理地说,“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说出温养和引动此玉璜内力量的方法,说出你所知的、一切与星垣相关的信息,包括你父亲可能留下的任何记载或暗示……朕,可以饶它不碎。也可以……让你少吃些苦头。”
威逼,赤裸裸的威逼。以玉璜的存毁,以她自身的安危为筹码。
石室内死寂一片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,将皇帝和苏清韫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石壁上,扭曲晃动。
苏清韫垂下头,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。身体因为寒冷、虚弱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。漫长的沉默,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。
皇帝耐心地等待着,目光如同等待猎物做出最后挣扎的猎人。
终于,苏清韫缓缓抬起头。脸色苍白如雪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但那双眼睛,却在昏黄油灯的映照下,亮得惊人,像是将所有的生命力都浓缩在了那两点眸光之中。
她看着皇帝手中那枚破碎的玉璜,又缓缓移开视线,看向皇帝深邃难测的眼睛。
然后,她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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