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半口缸下(2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午后日头偏西时,一行人出了峰。这次去的人不多。云杳杳、齐渊、林青璇、周衍、赵烈、陆川,加上周正带的两名执法堂弟子,一共八人。苏合送到峰门口,没有再往前。她把那盏旧风灯塞给赵烈,说:“万一沟里黑,用它。别用火。火折子留着做正事。”赵烈接过灯,揣进怀里。
从忘忧峰到北城西门,路不算远,但走得人心头越来越沉。北城的街面上比前几日冷清了不少。自那夜七孔桥红光冲天,城北的住户已经搬了大半,偶有几家胆大的还开着窗,也只在窗缝里露出一只眼睛。到了城西,街上几乎看不见人。几只野狗蹲在巷口,见了人来也不叫,只把耳朵贴在脑袋上,夹着尾巴溜了。云杳杳走在队伍最前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她看见西门瓮城边那棵老槐树已经被红藤水浇过了,树根处的泥土泛着暗红色,像被血浸过。树冠上还有几片枯叶,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。
陆川领他们绕到瓮城北侧。那地方有一条极窄的夹道,夹道尽头是一小片半塌的旧墙。墙根底下果然压着四块青石板。周正和两名弟子把石板一一挪开,露出一个黑沉沉的洞口。洞里有极淡极淡的湿气漫出来,扑在脸上又凉又闷。赵烈把苏合给的风灯点起来,用灯罩遮着,只漏出一小圈黄光。云杳杳蹲在洞口往下看。洞底看不见,但能看见洞壁上有几道极细极浅的旧水痕,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底下。她回头对林青璇说:“你守沟口。若半个时辰我们没回来,你就往下喊一声。喊了没应,就去找沈宗主。”林青璇点头,把软绳从腰间解下,一端系在洞口旁一块凸起的石桩上,另一端递给齐渊。齐渊把绳头缠在右手腕上,先一步下到洞里。
洞里比外头暗得多,也潮得多。齐渊落底后,用脚轻轻踩了踩,沟底是硬泥,不陷。云杳杳跟着下去。赵烈举着风灯第三,周衍第四。陆川和周正留在沟口接应。赵烈的灯在洞里照不了多远,只能照出近处沟壁的轮廓。沟壁是用不规则的旧石砌成的,石缝里嵌着极细的干苔,苔上结着一层极薄的盐霜似的白。往里走约二十步,洞顶渐渐低下来,人得低头。再走二十步,头顶的石块变成了大块的条石,那是旧石桥的底了。云杳杳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石面。石面极凉,指腹贴上去能觉出极细微的震,一下一下,极慢,像有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在打哈欠。她收回手,对齐渊说:“桥底下有活气。慢些走。”
齐渊放慢步子,几乎是一寸一寸往前挪。又走了十几步,前方忽然开阔了一点点。沟壁向两侧退开,头顶的石桥底也升高了半尺。这里就是旧河床最窄处了。云杳杳把风灯接过来,往前方照去。前方沟底渐宽,再往前几步,沟壁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两面极光滑的旧石墙。石墙之间的地面极平,像被什么极沉的东西碾过。地面正中有一条极细极细的裂缝,裂缝里渗出极淡极淡的灰紫色气。那气不升,只在地面上盘着,像一小汪极浅的灰紫水洼。水洼旁边,石壁上隐隐约约长着几根极细极白的须。那须像植物的根,又像虫的触角,贴着石壁慢慢朝外探。齐渊停下。云杳杳也停下。赵烈在后头险些撞上她的背。周衍从赵烈手里接过风灯,把灯罩压得更低。四个人在旧石桥底半蹲着,谁都没出声。
那几根白须似乎没有察觉有人来。它们只是贴着石壁慢慢往前探,探到裂缝边缘,又缩回去,再探。每探一次,裂缝里的灰紫气就轻轻涌一下。云杳杳看了一阵,极轻极轻地对周衍说:“灌。”周衍把背上的布包解下来,里头是三根灌满泥的竹筒。他把第一根竹筒递给齐渊。齐渊右手接过,左手扶住沟壁,半蹲着往前挪了两步,到了裂缝侧边。他侧过身,把竹筒横着往裂缝里塞。竹筒比裂缝略粗,塞到一半卡住了。齐渊手腕一沉,把竹筒往下一压,筒身挤开裂缝两侧的泥,硬塞了进去。筒口朝外,筒底顶在裂缝深处。他又接过第二根,塞在第一根旁边。第三根斜着压在最上头。三根竹筒把裂缝堵得严严实实。裂缝里的灰紫气被堵住,不再往外涌了。那些白须在竹筒堵上的那一刻,像被掐了一下,极快地缩回石壁缝里去了。
云杳杳又把一包干红藤粉撒在竹筒外头。红藤粉落在湿泥上,把泥面染成暗红色。她又把火油浸过的碎布卷成一条,塞在红藤粉外头。最后撒上河魄石粉。石粉落下时,那些已经缩回石壁缝里的白须又探了一下头,碰到石粉,又极快地缩了回去。齐渊看着那几根须缩回去,慢慢站起来。他的左肩抵着石壁,额上出了一层细汗。云杳杳站起来,用风灯照了照那三根竹筒。竹筒已经被泥糊住了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她极轻地说:“成了。退。”
四人原路往外退。退到暗沟口时,林青璇正蹲在洞口,手里攥着软绳,脸色比刚才白了些。见他们出来,她先把齐渊拉上来,又拉云杳杳。云杳杳一出洞口,先抬头看天。天已经暗了大半,西边的云被烧成极暗的赤紫,像有人把七孔桥那夜的火光从天上又倒下来一遍。她转向周正,说:“让人守在这里。沟口不要封。留两个人,轮班盯着。若看见沟里有灰紫气往外冒,就点火油。不多,一小把就行。”周正应了。云杳杳又对陆川说:“半口缸那边也要留人。若井底有动静,点三堆烟。烟要往南吹。”陆川点头。
回峰的路上,谁都没说话。赵烈举着风灯走在前头,灯光一晃一晃地照着前路。周衍走在云杳杳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布包。走到峰下那棵歪脖枣树旁时,他忽然停下来,说:“河床堵住了。主脑的养路断了。它十天之内开不了门。可十天后呢?”云杳杳也停下了。她看着远处忘忧峰上那点极微极暖的灯光,说:“十天后,我会找到那扇门最薄的地方。把剑捅进去。”周衍没再问。他只是把空布包慢慢折好,塞进自己怀里。
峰门口,苏合果然又站在灯下等。她手里端着一只木盘,盘上搁着几只小碗,碗里是放凉的绿豆汤。她没问结果,只把碗一个一个递到每个人手里。云杳杳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绿豆汤里加了极淡的薄荷,甜中带凉。她站在峰门口,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完,递给苏合。转身时,她的蓝裙在夜风里轻轻一摆。远处七孔桥的方向,天已经全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