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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3章 井壁须痕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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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暗沟口出来时,天边那抹赤紫已经褪尽了,只剩一层极淡极薄的灰蓝贴在远山轮廓上。北城西门外的街面上空荡荡的,连野狗都不见一只。周正留下的两名弟子守在暗沟口两侧,一个蹲在墙根,一个站在夹道口,都把手拢在袖子里,见了云杳杳出来,只微微点了一下头,没有出声。云杳杳在沟口站定,回头望了望那条黑洞洞的暗沟,又抬头看天。天快黑了,可西边还有一丝极细极亮的余晖,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轻轻搁在山脊上。她对周衍说:“回峰再说。”周衍把空布包往怀里一塞,点了点头。赵烈已经把风灯熄了,拎着灯架走在最前面。陆川从半口缸那边赶过来,说井口那边他留了两个人,一个守井院外,一个在废街口。云杳杳说:“你今夜也回峰。明早再来换班。”陆川应了,便跟在后头一起走。

回峰的路,众人都走得极慢。不是累,是心里都坠着事。赵烈举着灯架,灯光一晃一晃地照着脚下的碎石路,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周衍走在云杳杳左边,右手攥着空布包,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时不时屈一下,像还在摸那三根竹筒塞进裂缝时的触感。林青璇走在右边,手里的短木剑没入鞘,只提在指间,剑尖朝下,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极淡极冷的青。齐渊走在最后,右手提着刀,左肩微微低着,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陆川隔了几步跟着,一声不响。

到峰门口时,苏合果然又站在那盏旧风灯底下。这次她手里没端盘子,只抱着一个小陶壶,壶嘴上冒着极淡的白气。见众人回来,她先看云杳杳的脸,又看林青璇的肩,再看齐渊的手,最后才把陶壶往石阶上一放,说:“姜长老让熬的,红枣姜汤。放了老姜,又加了一小把晒干的野山楂。她说你们这几日来回下地底,寒气攒在骨头缝里,得趁热喝。”她说着,已经从旁边搬出几只粗碗,一溜摆开,挨个往里倒汤。汤色深褐,浮着几片半化开的红枣和几粒暗红的山楂碎。云杳杳在石阶上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姜味极冲,山楂的酸从舌根后面慢慢泛上来,混着红枣的甜,把胃里那点凉气化开了大半。她又喝了两口,才把碗放下。林青璇和齐渊也各喝了一碗。周衍喝得急,烫了舌头,嘶了一声,又低头把碗里剩的一口抿了。

苏合等他们喝完,把碗收进竹篮,又小声说:“偏厅里灯已经点好了。周衍师兄的图还在案上,没人动。”云杳杳“嗯”了一声,站起来往偏厅走。其他人也跟着进去。

偏厅里三盏青瓷灯还亮着,灯芯被苏合剪得极短,光不大,但很匀。长案上那张旧河床图平平整整地铺着,图上的朱砂记号在灯下泛出极暗的红。云杳杳在案边坐下,把腰间的旧剑解下来横在膝上。林青璇坐她对面,把短木剑搁在案角,又从腰间解下那卷软绳,一圈一圈理好。周衍把空布包摊在图上,指着布包内侧那层被泥水浸得发暗的衬里说:“三根竹筒是塞进去了,可我没法回头去看。那裂缝在石桥底下,人蹲着才能过,回头只能看见筒口那一截。筒口外面是红藤粉和火油碎布,再外面是河魄石粉。若那东西从里头往外啃,第一道碰的是河魄石粉,第二道是火油碎布,第三道是红藤粉,最后才是泥。四道关,它至少得啃一夜。若它天亮前就啃穿了,说明它的根比我们想的粗得多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我在筒口外头留了一撮干红藤粉,粉是散的,没压实。若那撮粉明早还在原位,说明它没啃穿。若粉没了,或者散了,我们就得另想办法。”云杳杳听了,说:“明早我去看。”周衍点头,把布包收好。

赵烈这时从怀里摸出他那块小木板,翻到最新一页,递给云杳杳。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着今日暗沟里的几件事:入沟时间、沟底干湿、石桥底的高度、裂缝的宽窄、竹筒塞入的深度、筒口封泥的厚薄。他记得极细,连三根竹筒哪根先塞、哪根后塞、哪根斜着压在最上头都画了个极简的小图。云杳杳看了一遍,把木板还给他,说:“记得好。明天你把这些誊到纸上,和周衍的图对在一处。以后谁下去,一看就知道筒在哪儿。”赵烈把木板抱回怀里,脸上有点发亮。

林青璇把软绳理完,搁在案角,开口问:“明天先看哪一头?石桥那边,还是半口缸?”云杳杳说:“先看半口缸。”她用手指在图上点了一下半口缸的位置,“井口是明处。井壁上有湿痕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石桥那边在暗沟里,要爬进去才能看。先看明处。若井壁上的须比今天多,说明它把力气全用在北边了。若井壁上没变化,反而石桥那边的筒口有动静,那就是南边的事。”林青璇点头。周衍说:“那我明早先去暗沟口。你去看井,我去看沟。两头同时看,才能对上。”云杳杳说:“好。你带赵烈去暗沟。我带林青璇去半口缸。”

齐渊一直坐在门边没说话。这时候他忽然开口:“那我呢?”云杳杳看了他一眼。齐渊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伸到灯下。手背上的新肉已经不像前两日那么红了,淡粉色褪成一层极浅的肉白,只有几处最深的黑点还留着一圈极细的暗痕。他慢慢握拳,又慢慢张开,说:“我能扶墙。能拿东西。井口窄,我下不去。但我能在井院外头守。若井里有动静,我能在上头接应。”云杳杳想了想,说:“你明天不用去半口缸。你去后山。梅娘这两天一个人在药圃里翻地,你帮她翻完。等翻完了,你来找我。我有别的事让你做。”齐渊没追问,只点了点头。

苏合从门外探进头来,说灶上还温着一锅灵米粥,问要不要现在端来。云杳杳说端吧,众人都还没吃晚饭。苏合便去灶房,不多时端来一锅粥和几碟小菜。粥是灵米掺了碎山药熬的,稠而不腻。小菜只有两样:一碟酱瓜,一碟凉拌的干菌丝。众人围在案边吃了。梅娘已经睡下了,齐渊吃完后先回侧院去看了一趟,回来时说师父睡得沉,呼吸匀。云杳杳让他也去歇了。周衍和赵烈也先后回房。偏厅里只剩下云杳杳和林青璇。

林青璇把案上的灯芯拨了拨,灯亮了一些。她看着云杳杳,说:“你今天在井壁上划的那道圈,有几成把握?”云杳杳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说:“那道圈是记号,不是法子。三天后若圈被撑开了,我就知道它的须长到了哪一步。若圈还在,说明它还在原地打转。打转的须和穿出来的须不一样。打转的软,穿出来的硬。软的可以用红藤粉逼回去,硬的得用剑断。”林青璇说:“那三天之后你下井,我跟着。”云杳杳看了她一眼。林青璇的目光很静,像一口没有风的深井。她说:“你上次说井口窄,两个人下不去。可你还没下去看过。井口窄是窄,但我比齐渊瘦,比你矮。你若侧着身,我也侧着身,一前一后,未必挤不下。你若非要说挤不下,我就在上头拉绳。你下去一刻钟不上来,我就放绳把你拽上来。”云杳杳没有反驳。她把膝上的旧剑拿起来,搁到案角,说:“三天之后再说。眼下先把明天的事做了。”林青璇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说。

两人各自回屋。云杳杳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,中间只醒了一次。是窗外那棵老桂树的枝桠被风吹得蹭了墙,发出极轻极细的刮擦声。她睁眼听了一阵,又闭上了。再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。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又白又薄,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气。她坐起来,先活动了活动左脚踝。肿已经完全消了,只余一点极淡的酸。她把蓝短打重新系紧,又用乌木簪把头发绾好,出门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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