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半口缸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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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杳杳回到屋里,没有立刻睡。她把那柄旧剑横在膝上,坐在床沿,听着窗外极轻极细的风声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,落在剑鞘上,把那行极浅的刻字照得微微发亮。她用手指顺着那行字极轻地摸了一遍,指腹在“鸿目”二字上停了停,又收回来。脚踝上的药泥已经干透了,裹着脚踝像一圈极紧的旧革,走路时不觉得,坐下来才觉出闷。她把药泥轻轻揭了,用苏合留在床头的一小块湿帕子把脚踝周围擦净。肿已经消了大半,只余骨节处一点极淡的青。她没再上药,只把脚架在床尾的旧木凳上,慢慢活动了几圈脚腕。酸还在,可已经不碍事了。她这才和衣躺下,把被子拉到肩头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觉睡得极浅。中间醒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听见院外有极轻的脚步声,是林青璇起来在院中走了两圈。第二次是听见苏合在灶房那边推门,火镰打了两下没打着,又打了一下才亮。她没有睁眼,只把呼吸放得更匀,让屋里保持无声。再醒来时,窗外的天已经泛了极淡极淡的青灰,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蓝布,褪得只剩一层薄底。她坐起来,把脚放进布鞋里试了试,酸比夜里又轻了些。她把蓝裙重新系好,长发用乌木簪绾起,推门出去。
院里已经有人了。林青璇站在灵泉边,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剑。她换了身深灰窄袖短打,腰间只别了那柄短木剑,头发束得极紧,一丝不乱。听见云杳杳出来,她回头看了一眼,没多问,只说:“苏合把粥熬好了。赵烈和周衍在偏厅。”云杳杳“嗯”了一声,走过去在灵泉边掬了捧水洗脸。泉水凉得激人,一捧下去,天灵盖都清亮了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往偏厅走。
偏厅里,周衍果然在,面前摊着两张图。一张是昨夜那张旧河床的墨线图,另一张是北城西门的城基图,是他天没亮时从器峰旧档里翻出来的。赵烈坐在旁边,小木板上已经记了半页密密麻麻的炭字,见云杳杳进来,忙把木板翻了个面。苏合端了一锅粥进来,又摆上几只粗碗和一碟酱瓜。云杳杳先盛了一碗粥,又给林青璇盛了一碗。周衍没吃,只把图往她那边推了推,说:“你看这个。”
云杳杳端着粥碗走过去。图上北城西门的城基被周衍用朱笔勾出了一个极小的方框。那方框的位置在西门瓮城内侧,离半口缸那口老井大约百步。周衍用笔尖点着方框说:“西门瓮城底下有一层旧石桥。是前朝修北城时,把旧河道封在底下的。石桥压在旧河床上头,上边又填了土,最上才是城基。这层旧石桥,离地面大约两丈。若从半口缸下去,走到旧河床最窄处,要经过这层石桥。石桥下头是空的。空处就是旧河床最窄的瓶颈。”他又在图上画了一道极短的横线,“石桥只有三丈长。三丈之外,河床就宽了。宽处全是根须。我们若要在最窄处堵,就得在石桥下头堵。石桥是空的,人可以从西门城基旁边那条排水暗沟钻进去,一直钻到石桥下头。不用走半口缸,也不用从七孔桥绕。”
云杳杳一边喝粥一边听。她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喝尽,放下碗,问:“排水暗沟口在哪儿?”周衍说:“在西门瓮城北侧。早年间是排城西积水的,后来城西改了水道,暗沟就废了。口子被几块旧石板封着,挪开石板就能进。我昨夜让陆川去看过了。石板还在,沟里没塌,只是潮。”云杳杳道:“那便从暗沟进。半口缸留着做退路。”周衍点头,又把图上石桥的位置描了一遍:“石桥下头空处约莫两尺高,人得半蹲着走。进去之后,河道收窄,最窄处不过两尺。你只要把那一截塞死,整条旧河床就断。塞的东西得分三层。最里头用红藤粉拌湿泥,外头裹一层干红藤粉,最外面用火油浸过的碎布封死。碎布上再压河魄石粉。这样若根须从石桥那一头过来,先碰河魄石粉,再碰火油碎布,再碰红藤粉,再碰泥。四道关,它至少要花几个时辰才能啃穿。等它啃穿,我们已经走了。”
云杳杳没马上应他。她用手指顺着图上那道横线慢慢划了一遍,又倒回来划了一遍,划到第三遍时忽然问:“石桥下头有没有水?”周衍一愣,随即道:“旧河道干了多年,石桥下头应该没水。可昨夜七孔桥一烧,下头的气往上冲,石桥下头的旧河床很可能也跟着返潮了。陆川说暗沟口有湿气,但沟底是干的。”云杳杳说:“有湿气就是返潮了。返潮的地面,脚下会滑。人半蹲着走,一只手要扶墙,一只手拿东西。若根须从石桥那一头伸过来,我们只有两只手。你打算让我们拿什么堵?”周衍张了张嘴,没答上来。赵烈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:“拿竹筒。把红藤粉和泥调好,灌进竹筒里,封上口。到了石桥下,把竹筒往最窄处一横,筒口朝外。筒里泥干得慢,外头的红藤粉也能撑一阵。一筒不够,就两筒并排。竹筒比手快。手要一捧一捧地填,竹筒一横就行。”周衍眼睛一亮,拍了拍案面:“对。竹筒。我昨夜做了三根火筒,还剩下几根空筒。灌上泥就行。”云杳杳看了赵烈一眼,赵烈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低头去扒碗里剩的粥。
计议已定。周衍回器峰去灌竹筒,赵烈跟去帮忙。云杳杳和林青璇留在偏厅里,把随身要带的东西理了一遍。这一趟不用进桥底,也不进那扇门。他们要进的是城基底下的旧河床,虽也凶险,却比七孔桥下头浅得多。云杳杳只带旧剑、短木剑、两包红藤粉、一包河魄石粉,还有齐渊给她的那柄小匕首。林青璇带短木剑、一包红藤粉、一卷软绳、三个火折子。东西不多,但每一样都得贴身带。苏合在旁边看着她们理,忍不住问:“你们又要下地底?”云杳杳道:“城底下。比桥底下浅。”苏合“哦”了一声,眼圈又有点红,但没哭。她低头从药柜里又拿出两小包东西,一包是干艾草搓成的细绒,一包是磨得极碎的安神草粉,说:“艾绒塞在鞋里,脚不凉。安神粉你们一人沾一点在鼻下,。
午时刚过,陆川从北城回来了。他在西门瓮城北侧找到了那条排水暗沟的口子。石板果然还在,四块旧青石,斜着压在沟口上。陆川说:“石板能挪。沟里深约一丈,宽不过三尺。沟底有干泥,踩上去不陷。往里走约百步,头顶能看到石桥的底。石桥底下空处不大,蹲着走能过。再往前就是旧河床最窄处。陆川说的时候,脸上很平静,但手指一直在裤缝上搓,显然那暗沟里有什么让他心里不安的东西。云杳杳问他:“沟里有没有味道?”陆川说:“有。很淡。像旧河滩被雨淋过的那种泥腥。不重。比七孔桥淡得多。”云杳杳点头,说:“那就够了。午后动身。”
出发前,齐渊从侧院过来了。他的左手还裹着布,但已经换了新药,布面上看不出灰紫了。他右手提着那柄新刀,刀鞘换成了极简的旧木鞘,没有一点装饰。他走到云杳杳面前,说:“暗沟窄,齐渊半蹲着走,一只手要扶墙,一只手拿刀不方便。我左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右手也能举高。我跟你下去。林青璇守沟口。”云杳杳看了他左手一眼。齐渊把左手从布包里抽出来,伸到她面前。手背上几处最重的黑点已经被剜掉了,新肉是淡粉色的,还带着些药膏的痕迹。他慢慢握拳,又慢慢张开,说:“能握。不能使力。但扶墙够了。”云杳杳说:“好。你走前头。我断后。”林青璇没说什么,只把软绳在腰上重新系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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