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艺术变现（1/2）
项目推进的联席会议，安排在广电局一间设备先进的中型会议室。巨大的电子屏上投射着《汉宫飞燕》初步的概念图和项目推进甘特图。方二军和王艳丽已经先到，正低声交换着关于预算审批和前期宣传渠道的意见。气氛表面专业，底下却涌动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利益权衡与谨慎试探。
门被推开，李素娥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裤装，妆容精致，步履生风，眉宇间是志在必得的锐气。然而，令方二军和王艳丽都略感意外的是，她并非独自一人。身后半步，跟着一个男人。
那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，身材高瘦，穿着一件价格不菲但款式略显刻意时髦的暗纹西装，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架着一副设计感很强的金丝边眼镜。他嘴角噙着一抹似是而非的、带着点玩世不恭意味的笑容，目光在会议室里迅速扫过，最后落在方二军脸上时，那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，带着一种复杂的、难以解读的熟稔与疏离。
方二军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，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。章晓艺。章晓语的哥哥，那个曾在自家沙龙里直言“架子得放下，作品说话”、眼神锐利如鹰、浑身散发着纯粹艺术气息的音乐制作人。
“方局，王局，抱歉来迟。”李素娥的声音打断了片刻的沉寂，她侧身，以一种近乎展示的姿态，将身后的男人引到前面，“介绍一下，这位是章晓艺老师，国内顶尖的音乐制作人，也是我们《汉宫飞燕》项目特聘的音乐总监和部分多媒体视觉设计顾问。同时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，手臂极其自然地、带着几分占有意味地轻轻挽住了章晓艺的臂弯，“也是我的男朋友。晓艺，这位是文化局的方二军副局长，这位是广电局的王艳丽副局长。”
男朋友？！方二军觉得耳边嗡地一声。章晓艺？和李素娥？这组合超乎了他所有的想象。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眼前这个章晓艺，与记忆中那个在杂乱不羁的工作室里谈论音频波形、眼神清亮固执的艺术家，几乎判若两人！
“方局，王局，久仰。”章晓艺伸出手，他的握手力道适中，笑容标准，但方二军却从他镜片后的眼睛里，捕捉到一丝迅速隐去的、近乎惫懒的淡漠，以及某种……被精心包裹起来的算计光芒。那曾经为纯粹艺术燃烧的炽热，似乎已冷却成了一种更为功利、也更为模糊的东西。
寒暄落座，会议进入正题。李素娥主导介绍项目最新进展，章晓艺则在她需要时，用专业且流利的术语补充关于音乐风格设定、数字化配乐与舞台视觉联动的一些构想。他的思路清晰，点子不乏巧思，确实展现出了深厚的专业功底。但方二军却越听，心越往下沉。
因为章晓艺的言谈间，除了专业，更频繁地夹杂着诸如“市场痛点”、“用户沉浸体验”、“IP衍生价值最大化”、“投资回报率预期”之类的商业词汇。他谈论《汉宫飞燕》的赵飞燕，不再是从人物悲剧内核或艺术突破角度，而是更多地聚焦于“这个角色的CP感如何打造”、“她的美学符号如何转化为可传播的短视频爆点”、“人物主题旋律是否具备成为热门手机铃声或短视频BGM的潜质”。
当王艳丽问及音乐制作预算和后期宣传的配合度时，章晓艺身体微微前倾，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，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精明与无谓的笑容：
“王局，预算不是问题，问题是预算怎么花出十倍百倍的效果。现在的艺术，早就不是关起门来自嗨的东西了。它得能流通，能变现，能形成产业链。《汉宫飞燕》不能只是一台戏，它得是一个文化消费入口。音乐部分，我可以打包票，做出既有格调又能抓耳的‘产品’，确保从进剧场到刷手机，耳朵里都逃不开我们的旋律。宣传配合？我手头正好有几个流量不错的综艺和网剧的资源，可以深度捆绑，做剧情植入或者主题曲推广，效果绝对比传统广告强。”
他语气轻松，甚至带着点夸耀，仿佛在谈论一件与灵魂无关的普通商品。“说白了，只要能赚钱，能把这事儿做成一个名利双收的大‘项目’，让我干什么都行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方二军，那眼神里竟有种赤裸裸的、近乎挑衅的坦率，“这年头，艺术家的清高值几个钱？灵魂？那玩意儿太虚。抓住机会，把才华变成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名声，才是硬道理。有时候，必要的妥协和包装，甚至……嗯，大家都懂的，适当的‘运作’，都是游戏规则的一部分。只要最终盘子够大，蛋糕够分，谁在乎过程用的是象牙筷子还是塑料叉子？”
这一番话，像一盆混杂着冰碴的污水，劈头盖脸地浇在方二军心头。他看着章晓艺那张变得陌生而油腻的脸，脑海中却鲜明地对比着那个在沙龙里冷眼旁观、直言“装懂最没劲”的清瘦身影。才多久？几个月？或许更短。那个曾经视艺术为宗教、容不得半点杂质的章晓艺，那个让他弟弟方二军都曾感到自惭形秽的纯粹灵魂，竟然如此迅速、如此彻底地“堕落”成了一个精于算计、将艺术完全工具化、甚至不介意出卖灵魂（如果他还有的话）的“势利小人”！
是李素娥的影响？还是他自己在所谓的“机会”面前迅速迷失？抑或是，这才是他深藏的另一面，只是以前被艺术理想的光环所掩盖？
方二军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失望，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荒谬感。尽管章晓艺从未对他有过任何承诺。他不仅仅是为章晓艺的堕落而痛心，更是因为，这个人曾是章晓语最亲近的哥哥，他的转变，仿佛也在某种层面上，玷污或嘲弄了章晓语那份决绝离开、追寻纯粹的意义。
王艳丽倒是听得津津有味，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光芒，显然对章晓艺这套“艺术变现”的理论很是受用。李素娥则保持着微笑，偶尔补充几句，目光在方二军和章晓艺之间逡巡，仿佛在欣赏自己精心安排的这出戏码。
会议在一种表面高效务实、内里却让方二军极度不适的氛围中继续进行。章晓艺的加入，无疑为项目增添了强大的专业筹码，或者说是商业运作的筹码，但也让这个本就利益纠葛的联盟，蒙上了一层更加露骨和肮脏的色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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