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6章 艺术变现(2/2)
方二军突然觉得,自己正站在一个越来越浑浊的旋涡中心。一边是野心勃勃、手段凌厉的李素娥,一边是突然出现、性情大变的“堕落艺术家”章晓艺,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、血缘复杂的王艳丽。他们共同打造的《汉宫飞燕》,最终会飞向荣誉的殿堂,还是变成一个被过度包装、充满铜臭味的畸形产物?而他自己,在这其中,又将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?是同流合污,还是试图在洪流中,守住一点什么?
他看着电子屏上美轮美奂的赵飞燕概念图,那古典的哀愁与绝艳,在章晓艺侃侃而谈的“流量”、“变现”、“IP”等词汇的冲刷下,显得如此脆弱而讽刺。方二军放在桌下的手,默默握紧了。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泥泞,还要令人窒息。
市京剧团最大的排练厅里,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巨大的镜墙映照着《汉宫飞燕》“掌上舞”一场的纷乱景象。乐队区域,章晓艺带来的电子合成器、采样垫与传统京剧乐队并置,显得格格不入。他戴着监听耳机,手指在调音台上飞快滑动,眉头紧锁,不时通过麦克风发出简短的指令:“鼓点再强!二胡进来的时候加混响,我要那种空灵又带点诡谲的‘仙气’,不,不是哀怨!是带着诱惑和危险的仙气!”
舞台中央,李素娥饰演的赵飞燕身着彩绸,正试图完成一组高难度的旋转与袖舞,但她的动作屡屡被章晓艺要求的、变化突兀的电子节拍打乱节奏,脸上的表情从专注渐渐变得焦躁。
“停!”李素娥猛地收住身形,彩绸委顿于地。她胸口微微起伏,转向乐队方向,声音因为压抑着怒气而显得有些尖利:“章总监,你这段配乐的情绪转折太生硬了!赵飞燕此刻的‘舞’是媚上的手段,更是她内心孤注一掷、悬崖边绽放的癫狂之美!你的音乐里只有技术堆砌的‘诡谲’和所谓的‘现代感’,把人物的魂都抽走了!我要的是锣鼓经里‘急急风’那种催命般的紧迫,是弦乐里欲说还休的凄艳,不是电子乐拼贴出来的冰冷音效!”
章晓艺摘下一边耳机,脸上挂着那种方二军已经熟悉的、混合着不耐烦与商业算计的笑容:“李团长,哦不,李老师,”他刻意纠正,带着点微妙的挑衅,“时代变了。纯锣鼓经?坐在感’!这段掌上舞,配合我设计的灯光变化和后期预备的AR视觉效果,必须要有强烈的节奏记忆点,方便短视频传播。情绪?情绪是靠综合视听冲击出来的,不是靠老戏骨自己憋出来的。”
“你这是在糟蹋戏!”李素娥上前几步,手指几乎要戳到空气里,“赵飞燕不是游戏角色!她的悲剧性在于用极致的美去践行极致的毁灭,这种复杂性,不是你那种罐头音乐能承载的!你要的所谓‘记忆点’,是在削足适履,是在把千年人物的精魂,压缩成十五秒的洗脑片段!”
“市场要的就是这个!”章晓艺也提高了音量,不再掩饰他的轻蔑,“没有传播力,没有话题度,你戏里的人物魂再深,演给谁看?孤芳自赏吗?李老师,别忘了咱们这个项目是要冲奖、要赚钱、要打造成标杆的!你得学会拥抱变化,而不是抱着老祖宗的牌位固步自封!”
“够了!”方二军的声音插了进来,不高,却带着副局长的威严,瞬间压住了两人的剑拔弩张。他一直站在侧幕阴影里观察,此刻不得不走到光下。排练厅里所有人都屏息望向他。
方二军先看向章晓艺,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:“晓艺,艺术表达可以探讨,但注意沟通方式。李老师是主演,也是艺术核心之一,她对人物的理解必须得到充分尊重。”他顿了顿,意有所指,“商业考量很重要,但不能本末倒置。音乐要服务于戏,而不是戏将就音乐。”
接着,他转向脸色铁青的李素娥,声音放缓和了些,带着劝慰:“素娥,晓艺的思路也有他的道理。我们确实需要考虑当代观众的接受度和项目的多维影响力。创新总会有阵痛,会有磨合。你的艺术坚持是项目的根基,这一点我很清楚。但或许,我们可以尝试寻找一个平衡点?比如,在保留传统内核的基础上,让音乐的呈现方式更富层次,既有古典神韵,又有符合当代审美的外包装?”
他试图扮演一个理性的调停者,一个着眼于项目大局的领导者。然而,他内心却像被两头拉扯。他理解并珍视李素娥那份近乎执拗的艺术纯粹性,那曾是吸引他的光芒;他也明白章晓艺所指出的现实——没有商业成功和广泛影响力,这个耗资巨大的项目很可能沦为圈内人的自娱自乐,无法达成他们各自的目的(政绩、奖项、地位)。
李素娥看着方二军,眼中充满失望,那失望甚至比刚才对章晓艺的愤怒更刺人。“方局,连你也……开始跟我谈‘包装’、谈‘平衡’了?”她冷笑一声,“我以为你至少是懂戏的。看来在这个项目里,艺术终究是要向资本和流量低头,对吗?哪怕打着创新的旗号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方二军试图解释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李素娥打断他,语气激烈,“是让我妥协?让我眼睁睁看着《汉宫飞燕》被弄成一个穿着古装的电子音乐秀?方二军,我争这个团长不是为了跪着要饭的!如果艺术内核都可以拿来交易和稀释,那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?不如回去唱我的老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