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被遗忘的朝贡仪式(1/2)
凌晨一点的研究室像一口灌满知识的棺材。
林哲伟盯着吴清源在黑板上的涂鸦——混乱的线条连接着“娑婆鸟”、“缝隙空间”、“信息生命体”、“农历七月能量峰值”等术语,中间夹杂着潦草的古文摘录和化学结构式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、电子设备散热和某种草药燃烧的混合气味,后者来自角落一个小铜炉里闷烧的香末。
“艾草、桃木粉、微量硫磺和磁铁矿屑。”吴清源注意到林哲伟的眼神,“传统驱邪配方,加入矿物成分是为了干扰可能的电磁异常。不一定有用,但...仪式感很重要。”
陈志杰在房间另一头不安地踱步,每走几步就看向窗外。街灯下,那些鸟还在,数量似乎又增加了。“教授,您确定那些东西不会冲进来?我的意思是,我们这算不算‘自投罗网’?”
“如果雌鸟想直接回收你们,你们根本走不到这里。”吴清源平静地说,手里正在调配一种淡蓝色液体,“深度标记后,理论上你们已经是‘半连接’状态。但标记需要时间固化——就像伤口结痂。在此之前,你们还有一定自主权。而这里...”
他指了指房间四角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。“次声波干扰器,我自己设计的。频率在8到12赫兹,模拟人类α脑波,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娑婆鸟的感知信号。原理类似用噪音盖过导航信号。”
林哲伟注意到其中一个盒子的指示灯在闪烁,节奏与自己的心跳微妙同步。“这些东西...您准备了多久?”
“自从二十年前拿到那根羽毛开始。”吴清源将蓝色液体倒入三个小玻璃杯,“这是我研究民间异常现象的第四十三年。大多数人认为这是民俗学,是象征和隐喻。但有些东西太具体,太一致,跨越太多不同的文化记载。娑婆鸟就是其中之一——台湾、菲律宾、印尼、甚至琉球群岛的传说中都有类似‘引鸟朝贡’的妖鸟记载,细节惊人相似。”
他将两杯液体递给林哲伟和陈志杰。“喝下去。能暂时降低大脑皮层活跃度,方便引导。”
液体有股奇怪的金属味,像舔了旧电池。喝下后不到一分钟,林哲伟感到一种温和的疏离感,仿佛自己的意识向后退了一步,让出一个观察的座位。
“现在,我需要你们回想那座庙宇。”吴清源打开一个像是脑电图仪的旧设备,将电极贴片贴在两人太阳穴,“不是用逻辑记忆,而是用...感知记忆。被标记后的梦境、幻觉、那些不属于你们的画面。”
他调整了几个旋钮,房间里的灯光暗下来,只剩下显示器幽幽的蓝光。
林哲伟闭上眼睛。起初只有黑暗和心跳声。但渐渐地,画面开始浮现——
不是回忆,而是某种更直接的东西。他“看见”了那座庙,不是从外部,而是从内部。视角很低,像是跪在地上。面前是堆满腐烂贡品的供桌,鱼骨从鱼腹爆出,虾壳里爬出白色蛆虫,老鼠干瘪的尸体眼睛处是两个黑洞。空气粘稠,充满甜腻的腐臭味。
然后,视角转动。
他看见自己。不是镜子里的倒影,而是真实地看见“林哲伟”跪在左侧,眼神空洞,胸口衣服敞开,露出那个五彩鸟印记,此刻正在发光,缓慢脉动,像第二颗心脏。旁边是陈志杰,背后的灰黑印记也在发光。
他们身后还有更多人。模糊的身影,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——有清代长衫,日据时期学生装,七十年代的花衬衫,甚至有一个穿着现代登山服的年轻人,林哲伟认出那是他在一篇失踪报道里见过的脸。所有人都跪着,低垂着头。
庙宇深处,神像的阴影在移动。
雄鸟首先出现。五彩羽毛在昏暗光线下像燃烧的余烬,每根“眼羽”都睁开了,真正的眼睛,瞳孔是细长的竖缝,反射着供桌上烛火的光芒。它走上供桌,爪子陷进腐烂的贡品,开始进食——不是用喙,而是那些眼睛。每只眼睛下方裂开一个小口,伸出细长的、半透明的触须,探入鱼腹、虾壳、鼠尸,吸取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*它在吃恐惧。*一个念头直接闯入林哲伟的意识,*不是肉体,是朝贡者献祭时的恐惧和虔诚。*
雄鸟进食时发出轻柔的、满足的咕噜声,这声音直接在林哲伟头骨里共振。然后它转过头,所有眼睛——至少三十只——同时看向跪着的“林哲伟”。
*来。*一个声音说,不是语言,是概念的直接传递,*完成你的部分。*
跪着的那个林哲伟站起来,踉跄地走向供桌。他从怀里掏出什么——一条还在扭动的小鱼,一只挣扎的青蛙。他将它们放在雄鸟面前,然后跪下,额头贴地。
雄鸟伸出一根触须,轻轻触碰他的后颈。五彩印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,跪着的林哲伟全身剧烈颤抖,然后瘫软,但脸上是极乐的微笑。
*暂缓。*雄鸟的概念传来,*一年。*
画面切换。
现在视角变了,移到了庙宇角落的阴影里。雌鸟在那里,灰黑色的身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眼眶里那两团虚弱的蓝光标记着它的存在。它在看——虽然它没有眼睛,但林哲伟知道它在看——看着每一个完成朝贡的人。
它的“看”带来寒冷。不是温度的冷,而是存在感的剥夺。被它注视的人,即使正在经历朝贡后的极乐,也会突然僵住,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空白,就像记忆被短暂擦除了一帧。
然后林哲伟注意到一个细节:每个朝贡者身上,除了雄鸟的五彩印记,在皮肤更深层,还有一个对应的灰黑印记,像水印一样叠在归属”。
*等待。*雌鸟的概念传来,冰冷、空洞,*所有债务终将清偿。所有逃脱终将回收。*
画面开始崩解。林哲伟感到一股拉力,要把他拖向雌鸟的方向。那两团蓝光膨胀,变成两个旋转的漩涡,要吞噬他的意识——
“林哲伟!回来!”
现实的声音撕裂了幻象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气,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,吴清源和陈志杰正按住他。电极贴片已经脱落,其中一根线头在闪烁火花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吴清源急切地问,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林哲伟花了十秒钟才重新掌握语言能力。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的,包括那些历代朝贡者,雄鸟的进食方式,雌鸟的双重标记。
吴清源边听边快速记录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“双重标记...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即使完成朝贡也无法真正自由。雄鸟给予的只是‘租期’,而雌鸟握有永久‘产权’。”他看向陈志杰,“该你了。但这次我们要更小心。我会用这个——”
他从书桌下拿出一个像是VR头盔的改装设备,但外壳上布满了铜线圈和晶体。“自制意识锚定器。原理是用特定的电磁场频率在你大脑中建立一个‘返回点’,当感知脱离太远时自动触发召回。”
陈志杰戴上头盔,表情紧张得像要上刑场。“这玩意儿安全吗?我可不想变成‘脑细胞炸裂,家人哭晕在厕所’那种新闻主角。”
“比被娑婆鸟永久标记安全。”吴清源调整着参数,“而且理论上,最坏情况也只是暂时性失忆或轻度癫痫。我已经测试过三十七次了。”
“在谁身上测试的?”
“老鼠。和一名自愿的研究生——他现在在硅谷工作,年薪三十万美金,除了偶尔会梦见自己是只仓鼠外,一切正常。”
陈志杰翻了个白眼。“您这安慰人的方式真是‘听君一席话,如听一席话’。”
头盔启动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陈志杰闭上眼睛,身体逐渐放松。
这次,显示器上的脑波图显示他的意识几乎立刻进入了深度θ波状态——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神秘区域。
“他进去了。”吴清源盯着屏幕,“而且连接强度比你刚才高30%。他身上的雌鸟标记可能在引导他前往...不同的地方。”
三分钟后,陈志杰开始说话。但声音不是他的。
是一种干涩的、多声部重叠的音调,像是很多人用破损的声带同时说话。
“通道...打开了...”
吴清源迅速打开录音设备。“什么通道?”
“朝贡者...返回的通道...”陈志杰闭着眼睛,嘴角却咧开一个不自然的微笑,“农历七月...界限变薄...生者能进入...亡者能返回...”
林哲伟感到一阵恶寒。“亡者?那些失踪的人?”
“不是失踪...是储蓄...”陈志杰的声音越来越怪异,“雌鸟的领域...需要能量维持...朝贡者的恐惧和虔诚是食物...但他们的意识是...燃料...”
画面从陈志杰戴着的头盔侧面小屏幕上传出。吴清源调整了一下,所有人都能看到——
一座巨大的、无法判断尺度的空间。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,只有无数悬浮的“茧”。每个茧都由灰黑色的羽毛编织而成,半透明,里面蜷缩着人影。有些人穿着清代服饰,有些是日据时期的装束,更多的看起来是现代人。所有人都闭着眼睛,表情平静,但胸口或背后都有发光的鸟形印记。
茧与茧之间,有细微的丝线连接,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。所有丝线最终汇聚到空间中央的一个更大的茧——里面是雌鸟的轮廓,静止不动,像是沉睡,又像是在...消化。
“这是雌鸟的‘胃’?”林哲伟低声问。
“更像是‘电池组’。”吴清源的声音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,“它在用朝贡者的意识能量维持自己的存在。那些失踪者没有死,只是被...储存起来了。像冬眠的动物,被缓慢消耗。”
陈志杰突然剧烈颤抖。“它在看我!”
屏幕上的画面猛地拉近,对准其中一个茧。里面是一个年轻女性,穿着九十年代的流行服饰。她的眼睛睁开了,直直盯着“镜头”——盯着陈志杰的意识。
她的嘴唇在动。没有声音,但口型清晰:
*救...我...*
然后她周围的其他茧里,所有人都睁开了眼睛。几十双,几百双眼睛,全都看向同一个方向。无声的呼喊在意识层面爆发,像一场沉默的海啸——
*救我们*
*救我们*
*救我们*
陈志杰尖叫起来。不是恐惧的尖叫,而是痛苦的尖叫——那些意识的呼喊在烧灼他的大脑。头盔上的警告灯全亮,吴清源赶紧切断电源。
但已经晚了。
陈志杰睁开眼睛,瞳孔完全扩散,变成两个漆黑的空洞。从他的眼眶深处,透出微弱的蓝色光晕——和雌鸟眼窝里的虚光一模一样。
“通道...是双向的...”他用那种多声部的声音说,嘴角流下唾液,“他们能出来...在七月...界限最薄的时候...”
吴清源冲到药柜前,拿出一支注射器。“镇静剂!按住他!”
林哲伟扑上去按住陈志杰,但朋友的力量大得惊人,轻易就把他甩开。陈志杰站起来,动作僵硬不自然,像提线木偶。
“阿杰!醒醒!”林哲伟大喊。
陈志杰转过头。那张脸还是他的脸,但表情完全陌生——混合了至少十几种不同的神态,像是很多人同时借用他的面部肌肉。
“林...哲...伟...”声音破碎,“我们...都...在...等...你...”
然后他倒下了。不是昏倒,而是突然失去所有支撑,像断线的木偶。林哲伟接住他,发现陈志杰已经失去意识,呼吸微弱但平稳。
吴清源注射了镇静剂,检查瞳孔。“暂时稳定了。但他的意识...有一部分没有回来。留在了那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吴清源指着头盔记录的数据,“他的脑波在接触那些‘茧中人’时,出现了异常的同步现象。部分意识频率被‘共振带走’,嵌入了那个网络。现在他的大脑就像缺了一个组件的机器,虽然还能运行,但...”
他还没说完,房间里所有的电子设备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。
显示器上闪现乱码,然后稳定成一个画面:那座庙宇的内部,实时画面。供桌上,新鲜的贡品正在堆积——活鱼、活虾、甚至还有一只挣扎的猫。而跪在供桌前的人...
是陈志杰。但不是昏迷的这个陈志杰。画面里的他跪得笔直,双手捧着一只还在扑腾的鸽子,脸上是那种极乐的微笑。
画面外,雄鸟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“它在准备接收他。”吴清源的声音紧绷,“部分意识已经到位,身体也会被引导过去。一旦身体也进入庙宇范围,完整的朝贡仪式就会自动完成。”
林哲伟看向窗外。夜色中,鸟群开始移动,不是飞走,而是有组织地朝某个方向移动——东方。
“它在召唤他。”吴清源说,“我们必须在他完全被引导前采取行动。现在有两个选择:一,用更强的镇静剂让他昏迷到农历七月结束,赌雌鸟的‘回收期’有限制;二,主动出击,在他完成朝贡前摧毁锚点。”
“您之前说摧毁庙宇没用。”
“庙宇是次要锚点。主要锚点是雄鸟的眼羽和雌鸟的虚光本身。”吴清源打开一个加密文件,“我研究了所有记载,发现一个可能的弱点:农历七月的子时,当界限最薄时,娑婆鸟的两个部分会短暂分离,进行‘能量交换’。雄鸟将从朝贡者那里收集的恐惧能量传递给雌鸟,维持茧中人的存在。那个时刻,两者都会相对脆弱。”
他调出一张古图的扫描件。画面上,两只巨鸟在空中相对,中间有一道光桥,光桥周围有许多小人影在飘向雌鸟。
“这幅画来自屏东一个平埔族后裔的家族秘传,据说描绘了‘婆娑双鸟祭’的真正核心。”吴清源放大光桥部分,“交换发生时,雄鸟会暂时关闭大部分眼羽,雌鸟会释放虚光形成通道。那是它们注意力最集中,也最不设防的时刻。”
林哲伟盯着画面。“如果我们能在那个时候,同时攻击两者...”
“理论上可以中断交换,甚至造成反馈伤害。”吴清源点头,“但需要精确的时间、位置,和能伤害到它们的东西。”
他从保险箱里取出那根五彩羽毛。“这根眼羽和本体仍有连接。如果用它刺入雄鸟的某个眼睛,可能造成连锁反应。至于雌鸟...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根据记载,雌鸟的虚光害怕两样东西:纯粹的‘创造之声’——比如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,或某种特定频率的圣歌;还有‘未被恐惧污染的虔诚’——这个概念很模糊,但可能意味着不包含私心的牺牲或奉献。”
林哲伟感到一阵无力。“我们上哪找这些东西?现在去妇产科录音?还是临时皈依某个宗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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