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异兆(1/2)
澎湖的七月,海风裹挟着咸腥与酷热,如同无形的手扼住每个人的喉咙。林英推开斑驳的木门,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,像是某种垂死生物的哀鸣。他眯起眼睛,望向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,那里正聚积着不祥的铅云。
“阿公,你今天又要去西屿?”孙子林建辉从屋里探出头,手里还握着手机,屏幕上的游戏音效与这古朴的渔村格格不入。
“嗯,看看渔网。”林英简短回应,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门框上悬挂的艾草。那束草已经干枯发黑,却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香——这是祖母留下的规矩,七月必须悬挂,说是能驱赶“不干净的东西”。
建辉撇撇嘴:“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。阿公,我跟你说,昨天晚上我直播钓鱼,有粉丝刷火箭呢!”
林英没有接话,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孙子年轻的脸庞。这孩子大学毕业后回到澎湖,说是要搞什么“海岛自媒体”,整天举着手机四处拍摄。林英不懂这些,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该被记录,有些角落不该被探访。
“今天别去海边直播。”林英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。
“为什么?天气预报说傍晚才有雨——”
“就是别去。”林英打断他,转身走向村中小道。
他的脚步声在鹅卵石路上回响,与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重叠。这个名为“瓦硐”的小村落仅有三十几户人家,大多数房屋都已空置,只剩下老人和少数不愿离去的年轻人。林英家的老宅位于村落边缘,再往外就是一片嶙峋的礁岩和那片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海。
路上,他遇见了村里的老渔民陈伯。两人对视一眼,无需言语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忧虑。
“听到了吗?”陈伯压低声音,干裂的嘴唇颤抖着,“昨晚。”
林英点头。他当然听到了——那声音从海的方向传来,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。低沉、绵长,像是呜咽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唤。村里的狗整夜狂吠,直到黎明时分才突然沉寂,那种寂静比喧嚣更令人不安。
“和六十年前一样。”陈伯的声音几乎被风吹散,“我父亲说过,那一年夏天,也出现过这种声音。”
林英记得那个故事。当时他还只是个孩子,但某些记忆烙印在灵魂深处:全村人聚集在海滩,敲锣打鼓,将大把大把的纸钱抛向海中。三天后,人们在王家灶房里发现了一具奇异的尸体——形如鳄鱼,却有四足,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金色光泽,尸体边缘有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焰舔舐过。
“火鳞鳄。”陈伯吐出这三个字,仿佛它们本身带有毒性,“它们回来讨债了。”
“讨什么债?”一个轻快的声音插入。
两人回头,看到建辉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手机正对着他们拍摄。
“各位老铁,我现在正在采访澎湖瓦硐村两位最年长的渔民,他们刚才提到了一个超酷的传说——火鳞鳄!有没有懂行的在弹幕科普一下?”
林英的脸色瞬间阴沉:“关掉!”
“阿公,这是流量啊!神秘生物传说,搞不好能上热搜——”
“我说关掉!”林英的吼声让建辉吓了一跳,手机差点脱手。
陈伯叹了口气:“孩子,有些东西不该拿来娱乐。”
建辉讪讪收起手机,但眼中闪烁着不服气的光。林英知道,这种警告只会让年轻人更加好奇。他年轻时也一样,直到亲眼目睹那些无法解释的事物,才懂得敬畏。
三人沉默地走到村口的小庙。这座供奉妈祖的庙宇已有百年历史,香火却日渐稀疏。林英点燃三炷香,烟雾盘旋上升,在闷热的空气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。
“妈祖保佑。”他低声祷告,却发现神像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有些模糊,甚至...扭曲。
是他的错觉吗?
建辉在一旁无聊地刷着手机,突然惊呼:“哇!阿公,你看这个!”
他将屏幕转向林英。那是一段模糊的视频,拍摄地点似乎是澎湖另一端的海滩。画面中,海水反常地翻涌,隐约可见某种长条状的阴影在水下游动。拍摄者惊恐的喘息和含糊的方言充斥音频:“有...有怪物!”
视频发布于两小时前,已经有上千条评论。有人说是造假的,有人说是某种罕见的海洋生物,还有几条评论提到了“火鳞鳄”这个名称。
“这是吉贝岛那边的人拍的。”建辉兴奋地说,“已经有人在组织探险队了!阿公,如果我们能第一个拍到清晰画面——”
“愚蠢!”林英夺过手机,狠狠按灭屏幕,“你知道当年为了送走那东西,付出了什么代价吗?”
“不就是敲锣打鼓撒纸钱嘛。”建辉不以为然,“封建迷信。”
陈伯突然抓住建辉的手臂,力道大得让年轻人痛呼出声。老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你王爷爷,就是六十年前发现那东西的人。三个月后,他出海再也没有回来。尸体被发现时,全身皮肤像是被烫过一样起泡脱落,但衣服却是完好无损的。”
建辉的脸色白了白,但仍强撑着:“巧合吧...”
“还有李家的媳妇。”林英接话,声音干涩,“她声称在灶火里看到了金色的鳞片。一周后,她做饭时灶台突然爆炸,整个人...烧得面目全非。但奇怪的是,厨房其他地方几乎没有着火。”
海风突然转强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建辉打了个哆嗦,终于不再说话。
三人离开庙宇时,林英注意到香炉里的香灰形成了奇怪的图案——像是鳞片,层层叠叠,中间有一团扭曲的痕迹,宛如火焰。
不祥的预感激增。
傍晚,林英独自修补渔网时,建辉又凑了过来。这次他没有拿手机,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。
“阿公,”他迟疑地开口,“今天下午...我在咱们家灶房看到了奇怪的东西。”
林英的手一僵:“什么?”
“就是...一抹反光。”建辉描述得有些混乱,“像是什么金属片,但一闪就不见了。我找了半天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“在灶房哪里?”
“就灶台后面,墙壁和地面的缝隙。”
林英放下渔网,径直走向屋里。灶房位于老宅的西北角,是整栋房子最阴凉的所在,即使在盛夏也带着一股寒意。林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霉味和柴火味扑面而来。
他打开灯——一盏昏黄的老式灯泡,光线勉强照亮这个狭窄的空间。灶台是用红砖砌成的,表面已被烟火熏得漆黑。林英蹲下身,仔细查看建辉所说的缝隙。
起初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积年的灰尘和几片干枯的落叶。但当他伸手拂去灰尘时,指尖触碰到了某种坚硬的、冰凉的东西。
林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出那东西——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。在昏黄灯光下,它呈现出暗金色,边缘有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烧过。鳞片表面有着复杂的纹路,摸上去既不像是金属,也不像是已知的任何生物角质。
“这是什么?”建辉凑过来,好奇地问。
林英没有回答。他颤抖着手将鳞片翻转,看到背面附着着些许暗红色的物质,已经干涸,但依然能辨认出是血。
“去找陈伯。”林英的声音异常平静,这种平静让建辉感到害怕,“现在就去。告诉他,‘灶房有鳞’。”
建辉跑出去后,林英继续检查灶房。他在墙角发现了更多细微的痕迹:几道浅浅的刮痕,像是某种有爪的生物爬行过;墙壁上有水渍,但奇怪的是,这些水渍呈放射状,中心点恰好是灶台。
最令人不安的是温度。灶房明明已经一整天没有生火,却闷热异常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持续散发热量。林英的汗水浸湿了衣背,但他感到的却是刺骨的寒冷。
陈伯来得很快,身后还跟着几位村里的老人。看到林英手中的鳞片,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。
“是它。”陈伯的声音在颤抖,“和当年王老四发现的一模一样。”
“但它怎么进来的?”有人问,“门窗都关得好好的。”
林英没有回答,因为他注意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:灶台的通风口。那是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孔洞,用于排烟。理论上,任何比老鼠大的生物都不可能通过。但通风口边缘的烟灰有被蹭掉的痕迹,形成了一条清晰的路径。
“它很小。”林英喃喃道,“或者...它能变形。”
这句话让气氛降到了冰点。老人们开始用方言快速交谈,声音中充满恐惧。建辉站在门口,这次他终于感到了真正的害怕——不是因为怪谈,而是因为这些一生与海为伴的老人的反应。他们见识过台风、海难、各种危险,但从未如此恐慌。
“必须举行仪式。”陈伯最终说,“明天晚上,满月之时。敲锣,打鼓,撒纸钱,送它回海里。”
“如果它不走呢?”有人问。
陈伯沉默了很久,久到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那就准备棺材吧。”他说,“不是给它,是给我们自己。”
夜幕完全降临时,林英将鳞片用红布包裹,放在妈祖神像前。他跪在蒲团上,重复着古老的祷词,但心中没有任何安宁。
建辉坐在门槛上,终于打开了手机。下午那个视频已经爆红,播放量突破百万。评论区出现了更多自称目击者的留言:
“我在马公港也看到了,水里有金光一闪而过!”
“昨晚我家狗对着海狂叫了三个小时,今早发现它死了,身上没有伤口,但毛发全部焦卷。”
“老一辈人说这是‘讨海债’,当年送走得不干净,现在回来索要更多...”
一条特别的留言引起了建辉的注意。用户名为“海洋生物学在读”的人写道:“根据描述,这可能是某种未被记录的爬行动物。但金色鳞片和火焰痕迹无法用现有生物学解释。建议收集样本,我可以联系研究机构。”
建辉犹豫了。科学解释显然比怪力乱神更可信,但下午的所见所闻又让他动摇。他看向跪在神像前的祖父,老人佝偻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脆弱。
“阿公,”他轻声说,“也许我们应该联系专家...”
“专家?”林英没有回头,“六十年前,日本人也派过‘专家’。穿白大褂,带着各种仪器。他们把王老四发现的那具尸体运走了,说是要研究。一个月后,所有参与研究的人相继病倒,症状都一样:高烧,幻觉,皮肤出现金色斑点,最后...”
他的声音哽住了。
“最后怎样?”
“最后他们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燃烧。”陈伯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接过了话头,“没有明火,但他们的内脏被烧成了焦炭。这是当年医院的秘密记录,我父亲亲眼见过其中一具尸体。”
建辉感到胃部一阵翻搅。他想要反驳,想说是巧合或是集体癔症,但话语卡在喉咙里。
夜深了,老人们各自回家准备仪式需要的物品。林英和建辉留在老宅,谁都没有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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