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血月下的百鸟来朝(2/2)
他引导那份渴望,那份人性,形成一个“信号”,发送回系统网络。信号很弱,但在吞喙之神的控制网络中,它像一个不和谐音,引起了短暂干扰。
周围的其他半溶解人形同时停顿了一下。
“有效!”吴清源说,“但你能做多少个?”
陈志杰看向四周。数百个,很快会变成数千个。“不知道...但我可以试试...”
“我帮你。”林哲伟展开五彩光芒,形成一个能量网络,将多个目标连接在一起,“我会增强你的信号范围。但代价是...我们的人性会消耗得更快。”
他们开始工作。
一个接一个,触碰那些被同化的存在,唤醒他们残留的人性,引导那些意识形成干扰信号。每个成功净化的存在,都会短暂恢复理智,然后因为无法承受转化而崩溃——不是死亡,而是陷入一种停滞状态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转化进度在上升,因为他们在使用娑婆鸟的能力。但人性保留率在下降:31%...28%...24%...
林哲伟开始遗忘一些事情:大学室友的名字,初恋女友的脸,母亲做的菜的滋味。不是彻底遗忘,而是变得遥远、模糊,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。
陈志杰失去的更多:他发现自己记不起父亲的生日,记不起最喜欢的电影结局,记不起第一次登顶时的那种成就感。情感还在,但具体内容在消融。
但他们救回了三十七个“人”。
三十七个短暂恢复理智的存在,他们最后的意识汇聚成一个强大的信号,在吞喙之神的网络中制造了一个持续十七秒的“断线”。
就是这十七秒。
林哲伟抓住机会,用五彩能量形成一个通道,直通台北车站地下的庙宇影子。
“走!”
他们冲进通道,吴清源紧随其后。通道两侧是飞速掠过的景象:不同时代的台北重叠在一起,像一本被快速翻动的历史书。
然后他们“降落”在庙宇中。
但这里不是他们之前见过的样子。庙宇变得崭新,像是刚刚建成。墙壁上的壁画鲜艳生动,描绘着创造娑婆鸟的仪式:萨满和道士联手,少女和弟子在祭坛上融合,变成两只鸟的形状。
主祭坛上,有两个凹陷的印记——正是他们现在的形状。
“这是系统的核心界面。”林哲伟走向祭坛,手自动按在其中一个凹陷上。陈志杰走向另一个。
瞬间,他们与系统完全连接。
信息洪流冲击着意识:四百年的运行日志,每一次朝贡的记录,每一次封印波动,每一次能量补充。他们看到了所有前代娑婆鸟的面孔——总共十三代,每一代都由不同的“兼容者”担任,任期从二十年到九十年不等。有些在任期内保持了一定人性,有些完全变成了工具。
他们也看到了吞喙之神的完整数据:它不是生物,是一个“概念肿瘤”,是人类对“被吞噬的恐惧”集体投射形成的实体。它没有智能,只有本能:吞噬、扩张、同化。封印不是消灭它,而是将它维持在低活性状态,用定期的“朝贡能量”安抚它,就像给野兽喂食防止它发狂。
而现在,野兽出笼了。
“重建封印需要多少能量?”林哲伟问系统。
**计算中...**
**需重新构建能量闭环,将目标压制回基准活性水平。所需能量:相当于117,432名朝贡者的完整贡献,或6.3级地震释放总能量的87%,或...两名完全转化的娑婆鸟燃烧自身存在(预计持续时间:47分钟)。**
“燃烧自身存在?”陈志杰问,“什么意思?”
**完全转化后,娑婆鸟的存在本质是结构化能量体。燃烧此能量体可释放峰值能量,足以重建封印。但能量体消耗完毕后,承载意识将无处依附,大概率消散。**
“就是自杀。”吴清源低声说,“用你们的存在作为燃料。”
林哲伟看向陈志杰。朋友的脸上已经没有多少人类表情,但那两团虚光眼睛里,还能看到熟悉的闪光——那种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认命幽默。
“所以我们有两个选择。”陈志杰总结,“要么想办法找来相当于十一万人的能量——在台北正在被吞噬的情况下;要么我们俩当四十七分钟的英雄,然后‘风风光光大结局,全村吃饭我坐小孩那桌’。”
“还有第三个选择。”吴清源说,“不完整的封印。用你们现有的能量,加上我能调动的所有资源,建立一个临时封印。可能能压制它几天,也许几周。然后我们需要在那段时间内找到替代能源,或者...找到彻底解决它的方法。”
“彻底解决的方法存在吗?”林哲伟问系统。
**资料库检索...**
**吞喙之神为概念实体,理论上可通过大规模意识重塑消除。需同时满足以下条件:**
**1. 超过50%受影响人口(当前阈值:约1,150万人)在同一时刻进行“否定仪式”,集体否认吞喙之神的存在基础。**
**2. 仪式需在吞喙之神的核心位置进行,即其当前“喙部”所在。**
**3. 需要强大的意识引导者,将集体意志聚焦。**
**4. 需要至少一名“信使”进入吞喙之神的意识核心,传递否定概念。**
**历史记录:无成功案例。理论成功率:低于0.03%。**
“0.03%...”陈志杰苦笑,“这概率比我中彩票还低。不对,比我中彩票然后被雷劈然后发现雷是外星人伪装的还低。”
林哲伟却在思考。“集体否认...如果整个台北的人,同时拒绝恐惧,拒绝被吞噬的概念...”
“理论上可能削弱它。”吴清源说,“但你怎么让一百多万人同时做同一件事?而且还是这么抽象的事?”
庙宇突然震动。墙壁上的画面变化,显示外面的实时情况:吞喙之神的茧已经覆盖了信义区三分之二。被包裹的区域里,转化在加速,人类变成的仆从数量激增。
而那个喙部漩涡,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。
它感知到了系统核心的位置。
“它来了。”林哲伟说,“我们没时间讨论了。”
他看向陈志杰,用眼神询问。
陈志杰沉默了三秒。这三秒里,林哲伟看到朋友虚光眼中的无数画面闪过:他们的登山岁月,那些愚蠢的冒险,深夜的泡面,雨中的帐篷,还有...一种更深的东西,一种陈志杰从未说出口的愧疚。
“其实...”陈志杰开口,“大学时那次,你相机掉进山谷,是我碰掉的。不是意外。我那时很嫉妒你拍的照片总是比我的好。”
林哲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——或者说,做出了笑的肌肉动作,虽然他的脸已经不太适合做人类表情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每次撒谎都会摸耳朵。”林哲伟说,“那天你摸了一下午耳朵。”
“靠。”陈志杰的虚光眼睛闪烁,像是在笑,“所以你后来故意让我请你吃了一个月火锅?”
“两个月。你还欠我一个月。”
沉默。
然后陈志杰说:“那我们选第三个方案吧。临时封印,然后赌那0.03%。”
“为什么?”吴清源问,“这几乎等于慢性自杀,而且可能让更多人受害。”
“因为如果我们现在自杀封印,台北能得救,但吞喙之神没有被解决。”陈志杰说,“几十年后,封印又会减弱,又需要新的倒霉鬼来当娑婆鸟。这循环该结束了。”
林哲伟点头。“而且...0.03%不是零。”
他们做出决定。
系统接收到指令,开始计算临时封印方案。同时,林哲伟用新获得的能力,将意识延伸到整个台北的网络——不是互联网,是人类意识的网络。
他“听到”了百万人同时的恐惧:父母保护孩子的决心,情侣紧握双手的颤抖,独居老人面对未知的平静,孩子因大人恐慌而哭泣...
他也“听到”了别的东西:勇气。微小的、脆弱的,但存在的勇气。
一个消防员在倒塌的建筑中寻找幸存者。
一个护士在变异的医院里坚守岗位。
一个老师用身体挡住教室的门,对孩子们说“会没事的”。
一个小女孩抱着泰迪熊,对妈妈说“我不怕,因为妈妈在”。
这些勇气很微弱,在吞喙之神制造的恐惧海洋中像随时会熄灭的火星。但它们存在。
林哲伟有了一个想法。
“吴教授,”他说,“你能做一个广播吗?覆盖全台北的那种。”
“用应急广播系统,加上我改装过的发射器,可以。”吴清源说,“但广播什么?”
“不广播信息。广播...感觉。”林哲伟解释,“雌鸟的能力是寂静,是过滤干扰。雄鸟的能力是引诱,是传递概念。如果我们合作...我可以将那些勇敢的瞬间收集起来,传递给所有人。你可以用广播系统作为载体。”
“传递勇气?”吴清源理解了他的意思,“用集体意志对抗集体恐惧?”
“对。即使不能完全否定吞喙之神,至少可以增强人们的抵抗,减慢转化速度,给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陈志杰已经闭眼开始工作。他的寂静领域展开,过滤掉恐惧的噪音,寻找那些勇敢的“信号”。每找到一个,就标记、放大、传递给林哲伟。
林哲伟接收这些信号,用五彩能量编织成一种“概念包”——不是语言,是直接的情感传递:保护所爱之人的决心,坚守职责的荣誉感,单纯的希望。
吴清源设置好设备,将输出端连接到林哲伟的能量场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哲伟诚实地说,“但做吧。”
开关按下。
一瞬间,某种东西传遍了台北。
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,是一种感觉。所有还在抵抗的人类,都感到心头一暖,像是有人在耳边说“坚持下去”。恐惧没有消失,但多了一个对抗恐惧的支点。
转化速度确实减慢了。吞喙之神的茧扩张停滞了五秒钟,然后才继续,但速度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。
同时,庙宇中的系统完成了临时封印方案:
**方案名称:三重枷锁**
**方法:以娑婆鸟为核心,在三个位置同时建立能量节点(101大楼、台北车站、大安森林公园),形成三角封印场。**
**预计效果:压制吞喙之神活性42%,持续时间:9天17小时(如无额外能量补充)。**
**副作用:节点位置将成为高浓度异常区域,可能产生次级污染。**
**执行所需:两名娑婆鸟分裂自身存在,同时前往三个节点(其中一个节点需同时存在两者)。**
“分裂存在?”陈志杰问,“我们能分身?”
**娑婆鸟为能量体,可短暂分裂意识投影。但每个投影会削弱整体力量,且存在被各个击破的风险。**
林哲伟看向陈志杰。“我去101大楼和车站,你去车站和森林公园。车站是我们的重合点。”
“车站是庙宇的影子位置,是我们力量最强的地方。”陈志杰理解了他的逻辑,“在那里我们能最快会合,如果出了问题...”
“如果出了问题,我们至少有一个能完成封印。”林哲伟说,“准备好了吗?”
转化进度:79%。人性保留率:19%。
他们正在快速失去“自我”。林哲伟已经记不起母亲的声音,记不起家乡的样子。陈志杰忘掉了所有登山路线的细节,忘掉了自己为什么喜欢爬山。
但他们还记得彼此。记得那份无需言说的信任。
“走吧。”陈志杰说,“早点搞定,说不定还能赶上早餐。我想吃永和豆浆的烧饼油条,加蛋,甜豆浆。”
“你请客。”
“当然。”
他们分裂存在。
林哲伟的一部分留在庙宇,另一部分化作五彩流光,射向101大楼的方向。陈志杰的一部分也留下,另一部分化作灰黑暗影,飘向森林公园。
庙宇中,吴清源看着两个逐渐非人化的朋友,低声说:“我会找到方法的。在九天内,我会找到彻底解决这一切的方法。我发誓。”
外面,吞喙之神的喙部漩涡已经到达庙宇上空。无数喙同时张开,发出震碎现实的尖叫。
决战,开始了。
而台北的夜空,月亮不知何时变成了血红色。
月光下,所有的鸟——那些还没有被同化的鸟——从藏身处飞起,不是逃窜,而是有组织地飞向三个节点位置。
它们不是在朝贡。
它们是在...支援。
百鸟来朝,但这次,朝的不是吞噬者。
朝的是守护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