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血月下的百鸟来朝(1/2)
绝对的寂静持续了整整十七秒。
然后声音回来了——不是恢复正常,而是扭曲、拉伸、破碎的声音。汽车警报器的鸣叫被拉长成濒死动物的哀嚎,远处警笛的节奏错乱成不协调的癫狂节拍,人类尖叫声则被切割成碎片,像坏掉的录音带反复跳针。
吴清源的车子引擎熄火了。不是故障,而是所有内燃机在同一时刻停止工作,仿佛某种更基本的物理规则被暂时覆盖。仪表盘上的电子设备全部黑屏,只有那些改装过的探测仪还在工作,屏幕上的波形图疯狂跳动,频率已经超出仪器的设计上限。
“电磁脉冲?”林哲伟问,声音在异常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。
“更糟。”吴清源盯着窗外,“是现实结构被拉伸导致的能量真空。你看那里——”
他指向台北101大楼的方向。那道天空裂缝已经扩大到令人眩晕的尺度,横跨至少五公里的天空。裂缝内部不是星空或黑暗,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纹理——像是无数鸟羽的微观结构放大到宇宙尺度,每一根羽小枝都自成一条蠕动的河流,每一条河流里都倒映着颠倒的城市景象。
而从裂缝中伸出的“羽毛”,现在可以看清全貌:那不是羽毛,是某种类似羽毛的结构,但每一根都有数百米长,表面覆盖着不断开合的“眼睛”,那些眼睛的瞳孔里映照的不是光线,而是时间片段——清朝的台北城墙、日据时期的神社、1980年代的中华商场,所有历史图层在同一根羽毛上同时播放。
“吞喙之神...”吴清源的声音因敬畏而颤抖,“南岛语族神话中最古老的恐怖之一。传说在人类学会造船之前,在岛屿之间游荡的巨鸟,以岛屿本身为食。每吞下一座岛,它的羽毛上就会留下那座岛的倒影。后来人类学会了祭祀,用鱼虾和俘虏喂饱它,它才停止吞岛,转而接受朝贡...”
他翻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,手指颤抖地找到一页。“但这不是神话。这是历史记录——被刻意遗忘的历史。十七世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档案里,有台湾传教士的记载:‘原住民警告勿于七月航经黑潮,因巨鸟苏醒,需献百人祭方得平安。’十八世纪清廷的《台湾府志》删减版中有一段被涂抹的文字:‘山中有大庙,祀鸟身神,七月开,纳贡,否则地动山摇。’”
陈志杰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眼睛印记,那瞳孔正在缓慢旋转,与天空裂缝中那些巨眼同步。“所以我们刚刚...杀死狱卒,放出了囚犯?”
“娑婆鸟从来不是妖怪。”吴清源合上笔记本,眼神空洞,“它们是封印。是四百年前,平埔族萨满和汉族道士联手创造的活体封印。雄鸟以歌声引诱,雌鸟以寂静镇压,两者形成能量闭环,将吞喙之神困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。而朝贡仪式...不是索取,是维持封印的能量来源。”
林哲伟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。“所以我们拯救的那些朝贡者,他们不是在献祭自己,而是在...为封印充电?”
“对。每隔一段时间,封印需要补充能量,娑婆鸟会标记一些人,引导他们进行仪式。仪式完成后,那些人会忘记大部分经历,但保留一点点‘贡献感’,就像献血后那种微妙的满足。”吴清源揉着太阳穴,“我研究了四十年,却完全理解反了。我以为娑婆鸟是问题本身,没想到它们是解决方案...”
车子突然晃动。不是地震,而是地面在隆起——柏油路面像面团一样被无形的手揉捏,拱起一个个鼓包,然后破裂,从中伸出树根般的黑色触须,触须表面布满细密的喙状结构,正在开合,发出“咔嗒咔嗒”的声响。
“它在改造环境。”吴清源启动备用电源,车子引擎勉强发动,“吞喙之神不只是生物,它是一种‘概念实体’。它吞噬的不是物质,而是‘存在’本身。被它吞噬的地方不会消失,而是变成它的一部分——就像那些羽毛上的倒影。”
车子艰难地在扭曲的街道上行驶。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超现实:一栋公寓楼的外墙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,可以看到内部房间像蜂巢一样排列,居民在里面缓慢移动,动作重复如同坏掉的玩偶。一个公园的树木全部变成了羽毛状,树叶是细小的喙,在风中“啄食”着空气。
更可怕的是,有些地方开始“折叠”。
前方路口,空间像纸张一样被对折。街道的一半向上翻起九十度,汽车和行人被粘在那个垂直的平面上,还在移动,但重力方向改变了,他们像在墙上行走。另一半街道则向下凹陷,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,坑洞边缘有牙齿般的结构在缓慢生长。
“绕路!”林哲伟大喊。
吴清源急转弯,车子冲进一条小巷。小巷两侧的墙壁上,壁画活了——原本是普通涂鸦,现在变成活动的场景:古代祭祀的场面,人们将活人投入火中,火焰变成鸟形升空。那些壁画中的人转过头,看着飞驰而过的车子,嘴唇翕动,无声地重复着一个词:
**朝贡朝贡朝贡**
“它在回溯历史。”吴清源的声音紧绷,“吞喙之神在寻找被遗忘的祭祀记忆,用它作为模板改造现实。如果让它完全苏醒,整个台北...不,整个台湾,都会变回四百年前的祭坛。”
车子冲出小巷,来到稍微开阔的地带。这里的情况更糟:天空开始下“雨”,但落下的不是水滴,而是细小的羽毛和鱼骨。羽毛落地后融入地面,鱼骨则站立起来,用脊椎行走,像某种畸形的节肢动物。
人们从建筑物里跑出来,尖叫,摔倒,被鱼骨包围。那些鱼骨不攻击,只是围着人打转,发出“咯咯”的摩擦声。然后,被围住的人开始变化——皮肤表面浮现羽毛纹理,眼睛分裂成复眼结构,嘴巴拉伸成喙状。
“它在同化...”陈志杰捂住嘴,忍住呕吐的冲动。
林哲伟的手机响了——明明已经烧毁的手机,现在又出现在口袋里。他掏出那个焦黑变形的设备,屏幕竟然亮着,显示一条信息:
**你们有两个选择:**
**1. 成为新的娑婆鸟,重建封印。成功率约17.3%。**
**2. 逃往东部山区,进入庙宇废墟下的“庇护所”,等待吞喙之神饱食后再次沉睡。预估死亡人数:83万至210万。**
信息来自未知号码,但林哲伟认出那语气——是雌鸟。或者说,是雌鸟残留的意识。
“它还活着?”他问。
“不是活着,是‘回声’。”吴清源接过手机查看,“娑婆鸟是概念实体,不会完全死亡。它的意识碎片还在系统中循环。这可能是...它最后的警告。”
车子突然急刹。前方道路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“巢穴”。
不是比喻。一个由钢筋、混凝土、汽车残骸和人体组成的巢穴,直径至少两百米,边缘还在不断生长,吞噬沿途的一切。巢穴中央有一个凹陷,里面填充着发光的粘稠液体,液体中浸泡着半溶解的人形。液体表面不时冒出气泡,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段声音:婴儿啼哭、临终喘息、情人的低语、祭祀的鼓声。
而在巢穴上方,悬浮着一个东西。
那是吞喙之神的“头部”——如果那能被称为头部的话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更像是一个由无数鸟喙组成的漩涡,每个喙都在开合,每个开合都发出不同的声音:古老的语言、动物的叫声、自然界的噪音、人类的话语片段。所有声音叠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合唱。
漩涡中央,有一个“眼睛”。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眼睛,而是一个空洞,空洞里旋转着台北市的微缩倒影——从清朝到现在,所有时代叠加在一起,像被胡乱剪辑的电影。
那只眼睛转向了他们。
瞬间,时间变慢了。
不是比喻。林哲伟能看到雨滴(羽毛和鱼骨)在空中悬浮的轨迹,能看到吴清源脸上肌肉缓慢的抽搐,能看到陈志杰瞳孔扩散的每一个阶段。但他的思维速度没有变慢,反而加速了,像被塞进了太多信息。
直接涌入脑海的画面:
四百年前,台湾西海岸。平埔族部落和汉族移民在萨满和道士的主持下进行联合仪式。他们捕获了某种“东西”——不是生物,是从人类集体恐惧中诞生的概念实体。他们无法杀死它,只能封印。于是他们创造了娑婆鸟:用部落最美丽少女的眼睛和道士最纯净弟子的声音,融合某种古老咒术,制造出活体封印。少女成为雌鸟,司寂静镇压;弟子成为雄鸟,司引诱充能。
代价是:两者永远失去人性,成为游走在现实边缘的看守。而每过一段时间,需要新的“朝贡者”提供能量维持封印。
画面跳转:日据时期,日本殖民者无意中破坏了庙宇结构,封印减弱。吞喙之神的部分意识泄漏,导致多起集体失踪。日本军方封锁消息,但秘密恢复了部分仪式。
画面再跳转:1970年代,庙宇因道路建设被部分拆除,封印再次削弱。当时负责的工程师“意外”死亡,尸体旁发现大量鱼骨。
最后是现在:他们,两个无意中闯入的登山者,完成了最后一击。
信息流停止。时间恢复正常。
车子被无形的力量掀翻。他们在空中旋转,玻璃碎裂,然后重重摔在地上。安全气囊爆开,林哲伟头晕目眩地爬出残骸。
吴清源满头是血,但还活着,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陶片的袋子。陈志杰的腿被变形的车门夹住,正在努力挣脱。
巢穴边缘,那些半溶解的人形开始爬出来。他们看起来还像人类,但肢体柔软如橡皮泥,五官位置错乱,皮肤半透明,能看到内部有羽毛在生长。
“它在制造仆从...”吴清源咳嗽着说,“用被同化的人类。”
林哲伟帮助陈志杰脱困。陈志杰的腿受伤了,但还能走。
“我们得离开这里!”林哲伟喊道。
“去哪里?”吴清源苦笑,“整个台北都在变成它的巢穴。你看天空——”
林哲伟抬头。天空裂缝的边缘,开始垂下细丝,像巨大的蜘蛛丝,但每根丝都是由微小的喙连接而成。丝线触及地面,接触点立即开始转化:柏油变成角质,路灯变成骨柱,绿化带的植物变成羽毛丛。
更可怕的是,那些丝线在编织一个“茧”——以台北101大楼为中心,逐渐包裹整个信义区。
“它在筑巢。”吴清源说,“完成后,里面的所有人都会变成...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。但不会是人类了。”
陈志杰突然抓住林哲伟的手臂,指向巢穴中央的凹陷。“看那里!”
液体表面,浮现出两张脸——他们的脸。不是现在的样子,而是变化后的样子:林哲伟的脸上覆盖着五彩羽毛,眼睛变成复眼结构;陈志杰的皮肤变成灰黑色角质,眼眶变成两个发光的空洞。
画面下方有一行字:
**新狱卒模板。转化进度:23%**
“我们的印记...”林哲伟看向自己的胸口。衣服下的皮肤在蠕动,他能感觉到羽毛在皮下生长。
陈志杰卷起袖子,手臂上的皮肤正在变成灰黑色,质地像风干的皮革。“它已经在转化我们了。无论我们选不选,都在变成...”
“娑婆鸟。”吴清源完成了句子,“你们杀死了旧的,系统自动选择最近的‘兼容意识’作为替代。你们的意识结构已经被标记改造,适合承载娑婆鸟的概念。”
半溶解的人形包围过来,速度不快,但数量众多。他们伸出变形的肢体,不是攻击,而是...邀请。他们的喉咙发出破碎的声音:
“加...入...”
“朝...贡...”
“成...为...”
林哲伟从残骸里找到那根眼羽——它已经从电击器上脱落,但依然在发光。握住它的瞬间,大量信息涌入:
**系统状态:主封印破损87%。备用协议启动。候选者确认:林哲伟(雄鸟适配度74%),陈志杰(雌鸟适配度68%)。转化需时:3小时17分。是否接受?**
**接受:主动加速转化,保留部分自主意识(预估保留率31-45%)。**
**拒绝:被动转化,自主意识保留率低于7%。**
**注意:完全转化后,将无法以人类形态存在。需要定期返回庙宇废墟充能。职责:维持吞喙之神封印,引导朝贡者,监管缝隙空间。任期:永久(或直至被下一任替代)。**
“永久...”陈志杰读出这个词,声音干涩,“意思是永远?直到有人像我们杀死旧的娑婆鸟一样杀死我们?”
“或者我们找到其他方法彻底解决吞喙之神。”吴清源说,“但以目前的技术和知识...不可能。”
包围圈缩小。最近的一个半溶解人形离他们只有五米了。它的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表情,但身体已经完全变形,胸腔敞开,里面不是器官,而是一团蠕动的羽毛。
林哲伟做出决定。
他握住眼羽,在意识中选择“接受”。
瞬间,剧痛袭来。
不是身体的疼痛,而是存在的疼痛。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拉伸,像面团一样被揉捏重塑。记忆被分类、标签化、归档:这些是“需要保留的人类记忆”,这些是“需要压制的情绪”,这些是“需要增强的感知能力”。
五彩光芒从他体内爆发。皮肤表面,羽毛刺破而出,不是慢慢生长,而是一瞬间覆盖全身。那些羽毛温暖、柔软,带着虹彩般的光泽。他的视野分裂——不是变成两个,而是变成几十个,每个眼睛都看到不同的光谱:红外线、紫外线、电磁场、意识波动。
他看到了陈志杰的转化:灰黑色角质覆盖身体,皮肤变得坚硬冰冷,背后的印记扩张成翅膀状的纹路。陈志杰的眼眶里,原本的眼睛溶解,被两团蓝色的虚光取代——那光温柔而悲伤,像是雌鸟最后的回声。
吴清源跪倒在地,不是受伤,而是敬畏。“你们真的...选择了...”
“没有选择!”林哲伟的声音变了,带着回声,像是多个人同时说话,“只有...责任。”
信息涌入:他现在能感知到整个台北的能量流动。吞喙之神像一个巨大的黑洞,正在吞噬一切“秩序”,将其转化为“巢穴”。而他们——新的娑婆鸟——是唯一的平衡点。
但他们是残次品。转化不完全,力量不足,经验为零。
需要充能。立刻。
“朝贡者...”陈志杰说,他的声音变得空灵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那些被标记的人...他们的能量还在...但正在消散...”
林哲伟明白了。那些之前被雄鸟标记、准备朝贡的人,他们的意识能量还悬浮在系统中,没有被使用。那是他们唯一的初始能源。
他展开翅膀——不是物理的翅膀,而是能量的延伸。五彩光芒像触须一样伸出,连接上最近的一个红点:一个躲在超市里的年轻女性,手里还抓着一袋活虾,眼神空洞。
“原谅我...”林哲伟低语,然后抽取能量。
不是全部,只是一部分——足够启动系统的最低限度。年轻女性颤抖了一下,眼神恢复一丝清明,然后昏倒。
一个接一个,他们连接上那些被标记者,抽取微量的能量。每抽取一份,他们的力量就增长一分,但内心的某种东西就死去一点。
转化进度:47%...52%...61%...
当进度达到68%时,他们“看见”了。
真正的看见——不只是视觉,是全方位的感知。台北变成了一张能量地图:红色的区域是被吞噬转化区,蓝色的区域是正在抵抗的人类意识集群,绿色的区域是...庙宇的“影子”。
那座庙宇没有消失。它在缝隙空间中移位了,现在位于台北车站地下深处,与现实重叠但不完全交汇。那里是系统的控制中心,是娑婆鸟的“巢穴”。
“去那里。”林哲伟说,“完成最后转化...然后尝试重建封印。”
“怎么重建?”陈志杰问,“我们甚至不知道封印的原理。”
“系统知道。”林哲伟感觉到脑海中有操作手册一样的信息在浮现,“我们是钥匙...也是锁。我们需要...与吞喙之神建立连接,然后反转能量流,将它推回缝隙。”
“听起来像是‘把大象塞回冰箱’的难度。”陈志杰居然还能开玩笑,“而且冰箱门还坏了。”
“比那更糟。”林哲伟试图理解那些信息,“我们需要在吞喙之神的核心位置——大概是101大楼那里——建立一个反向能量漩涡。但首先,需要削弱它的防御...需要干扰它的感知...”
他看向那些半溶解的人形。“它们是它的延伸...也是弱点。如果我们能‘净化’它们,让它们恢复意识,哪怕只是一瞬间,那些意识的反冲会干扰它的控制。”
“怎么净化?”吴清源问,“用盐?圣水?还是...”
“用记忆。”陈志杰说,他的虚光眼睛看向最近的一个半溶解人形,“雌鸟的能力...寂静不是消除声音,是消除干扰,让真实的声音浮现。我可以...放大他们残留的人性记忆。”
他走向那个胸腔敞开的人形,伸出手——那只手现在已经变成覆盖角质层的爪子,但动作依然温柔。
他触碰对方的额头。
寂静领域展开。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所有无关的声音被过滤掉,只剩下那个存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:
一个名字。“美惠...我叫...陈美惠...”
一段记忆:女儿第一次叫妈妈,小手抓住她的手指,温暖而柔软。
一个愿望:想回家,想抱抱女儿,告诉她妈妈很抱歉加班太多,没能多陪她。
半溶解的人形颤抖起来。胸腔内的羽毛停止蠕动,开始脱落。变形的肢体缓慢恢复形状,错位的五官移动回原本的位置。虽然皮肤还是半透明,虽然内部还有异物,但她的眼睛——真正的眼睛——重新睁开,恢复清明。
“我...我在哪里?”她问,声音虚弱但清晰。
“你会没事的。”陈志杰说,虽然他知道这是谎言,“现在,想着你的女儿。用力想。想着要回到她身边的愿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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