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京城鬼巷(1/2)
夜归人……
民国十七年,秋。京城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寒,黏在青砖地上,黏在胡同的墙皮上,也黏在人心尖上。这雨下了整三日,把正阳门外的琉璃瓦洗得发亮,却把八大胡同旁的那片老巷泡得发潮,巷子里的苦楝树落了一地紫花,踩上去软腻腻的,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,像极了陈年的血污。
李峰攥着怀里的牛皮账本,缩着脖子走在雨里。他是瑞和祥绸缎庄的账房先生,年方二十五,生得眉目周正,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怯懦。今日替掌柜的去城南收账,耽搁了时辰,回来时天已擦黑,雨势虽减,却起了浓浓的雾,白蒙蒙的,把巷口的石狮子都裹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。
瑞和祥在大栅栏,离他住的西绦胡同隔着三条巷,平日里走大路半个时辰便到,可今日雾大,大路旁的摊贩都收了摊,黑黢黢的不见人影,他心下发慌,便抄了近路,拐进了那条坊间人人避之不及的——胭脂巷。
胭脂巷原是前朝教坊司的地界,庚子年之后便荒了,巷子里的老宅子塌了大半,只剩几间破屋立在那里,墙头上的瓦松长得疯长,巷口的歪脖子柳树上,常年挂着些破布条,风一吹,呜呜的响,像女人的哭声。坊间都说,这胭脂巷里藏着个女鬼,是庚子年死在巷里的青楼女子,名唤苏婉,被洋兵糟蹋后吊死在歪脖子柳上,怨气不散,每到阴雨天的夜里,便会出来寻替身,尤其是穿白衫的年轻男子。
李峰平日里从不敢靠近这巷子,今日也是被逼无奈,雾大得辨不清方向,脚下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,他走得磕磕绊绊,怀里的账本被雨水打湿了边角,冰凉的触感透过粗布衣衫传到皮肤上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巷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雨点落在破屋的瓦檐上,滴答,滴答,还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在空荡的巷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突兀。他不敢抬头,只盯着脚下的路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旁的破屋门口,似乎立着一个白色的影子。
那影子轻飘飘的,立在雾里,看不真切,像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,垂着头发,一动不动。
李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,脚下像是钉在了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他想转身跑,可腿却软得像面条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他咬着牙,壮着胆子眯起眼,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,可那白影却像是融进了雾里,忽的一下,便没了踪影。
“是看错了,定是看错了……”李峰喃喃自语,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,那冷汗混着雨水,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,冰凉刺骨。他不敢再多做停留,拔腿便往巷子里跑,脚步声在雾里撞来撞去,惊起了巷檐下的几只蝙蝠,扑棱着翅膀,消失在白雾深处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转身跑开的那一刻,那道白色的影子,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轻飘飘地跟着,没有脚步声,只有一缕淡淡的脂粉香,混着雨水的腥气,飘在他的鼻尖。
那脂粉香,是前朝时京城最时兴的茉莉香,清冽,却又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幽怨。
一、柳上缢魂
胭脂巷不算长,却走得李峰如同过了一个世纪。他拼了命地跑,直到看见巷口的那棵歪脖子柳,才松了一口气,脚下的速度却没减,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。
那棵歪脖子柳生得奇形怪状,树干向巷子里倾斜,枝桠扭曲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。庚子年之后,这树上便总缠着些红绳,是附近的居民为了辟邪系上的,可那些红绳总在夜里莫名其妙地断了,第二天一早,便会在树下发现几缕乌黑的长发,发丝柔顺,像是女人的秀发。
李峰跑到柳树下,正要绕过去,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脚下一滑,重重地摔在了青石板上。怀里的账本掉在地上,散了一地的纸页,被雨水泡得发皱。
他疼得龇牙咧嘴,撑着胳膊想爬起来,手却摸到了一团冰凉滑腻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竟是一绺乌黑的长发,发丝缠在他的手腕上,像是有生命一般,正一点点地往他的皮肤里钻。
“啊!”李峰惊叫一声,猛地甩开手腕,那绺长发却像是粘在了他的手上,怎么甩也甩不掉。他慌了神,伸手去扯,手指触到的发丝冰凉,带着一股子淡淡的茉莉香,和刚才在破屋门口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柳树上垂了下来。李峰缓缓抬头,顺着扭曲的枝桠往上看,雾蒙蒙的天光里,一个白色的身影吊在柳树上,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脸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旗袍,旗袍的领口处,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,顺着脖颈往下流,染红了胸前的白绸。
那旗袍的样式,是前朝教坊司的样式,领口绣着缠枝莲,袖口坠着珍珠,只是那些珍珠早已失了光泽,散落在柳树枝桠间,被雨水打湿,泛着冰冷的光。
是苏婉!
李峰的脑子一片空白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直冲脚底,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。他见过苏婉的画像,就在胭脂巷旁的一个老茶摊,摊主是个年过七旬的老人,庚子年时亲眼见了苏婉吊死在这柳树上,说她生得极美,尤其是一双眼睛,含着秋水,只是死时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所有怨恨都刻在眼里。
那吊在柳树上的白影,忽然动了。她的头缓缓地低了下来,披散的头发向两边分开,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。
那脸确实极美,眉如远山,眼如秋水,只是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一双眼睛里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浑浊的白,正死死地盯着李峰。
她的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,长长的,紫黑色的,拖到了胸前,那道暗红色的血痕,正从舌头尖往下滴,一滴,两滴,落在李峰的脸上,冰凉的,带着一股子铁锈味。
“替……我……”
一个轻飘飘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贴在李峰的耳边,带着一股子幽怨的哭腔,钻进了他的耳朵里。那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是京城姑娘特有的腔调,却听得李峰毛骨悚然。
他想喊,却喊不出声音,想跑,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影从柳树上飘了下来,一点点地靠近他。她的身体轻飘飘的,像是没有重量,脚下的青石板上,没有影子,只有一缕淡淡的白雾,绕着她的脚踝。
她的手伸了过来,那双手纤细白皙,指甲却长得吓人,涂着鲜红的蔻丹,蔻丹的颜色,像是新鲜的血。那双手向李峰的脖颈伸来,冰凉的触感透过空气传来,李峰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寒气,贴在了他的皮肤上游走。
“替我死……替我死……”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李峰的眼前开始发黑,脖颈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他能看到苏婉那张惨白的脸,离他只有一寸的距离,她的眼睛里,翻涌着浓浓的怨气,像是要把他吞噬。
就在这时,巷口传来了一阵打更的声音,“咚——咚——”,沉闷的梆子声,打破了胭脂巷的寂静。
那道白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,猛地后退了几步,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,那惨叫声划破了白雾,听得李峰耳膜生疼。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一点点地融进雾里,只是那双浑浊的白眼睛,依旧死死地盯着李峰,嘴里还在喃喃着:“替我……替我……”
片刻后,白影彻底消失,雾也开始散了些,巷子里的光线亮了一点。勒在李峰脖颈处的力道骤然消失,他猛地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咳嗽着,眼泪和鼻涕混着雨水流了一脸,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冰凉刺骨。
他的手腕上,还留着那绺乌黑的长发,发丝缠在手腕上,打了一个死结,怎么解也解不开。那缕茉莉香,却还在鼻尖萦绕,久久不散。
打更的梆子声越来越近,李峰撑着胳膊,踉踉跄跄地爬起来,捡起地上的账本,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胭脂巷,不敢回头,生怕那道白影再追上来。
他一路跑回西绦胡同的住处,那是一间租来的小平房,只有一间屋,院里种着一棵枣树,枣树下摆着一张石桌。他推开门,反手锁上,背靠着门板,滑坐在地上,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直到天快亮时,李峰才迷迷糊糊地睡着,梦里全是苏婉那张惨白的脸,还有她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,嘴里反复喊着:“替我死……”
二、屋中魅影
李峰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,醒来时已是晌午,窗外的雨停了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落在地上,却驱不散屋里的寒气。
他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坐起来,只觉得浑身酸痛,像是被人打了一顿。手腕上的那绺长发还在,依旧打了个死结,他找了剪刀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剪断,剪断的那一刻,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呜咽,从窗外传来,轻得像一阵风。
他心里发慌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院里的枣树下空空如也,只有几片枯黄的枣叶落在地上,没有任何人的影子。
“定是听错了。”李峰关上窗户,靠在窗边,心有余悸。他想起昨日在胭脂巷的遭遇,只觉得后背发凉,若是昨日那打更的梆子声晚来一步,他恐怕早已成了苏婉的替身,吊死在那棵歪脖子柳上了。
他不敢再去想,洗漱了一番,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便匆匆去了瑞和祥。掌柜的见他脸色苍白,精神萎靡,便问他怎么了,他只推说昨夜受了凉,染了风寒,掌柜的也没多问,只让他今日在铺子里歇着,不用出去跑账。
可在铺子里的一整天,李峰都心神不宁,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,眼角的余光总瞥见白影一闪,可回头看时,却什么也没有。铺子里的茉莉香茶,他喝了一口,便猛地吐了出来,那茉莉香,和苏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,让他胃里翻江倒海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打烊,李峰不敢再抄近路,绕着大路走回住处,一路上走得飞快,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,可回头看时,却只有来来往往的行人,没有那道轻飘飘的白影。
回到住处,他把屋里的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,又找了几根桃木枝,插在门窗的缝隙里,这是他从老家带来的,老人说桃木能辟邪。他又点了一盏油灯,放在桌子上,昏黄的灯光照着屋里,稍微让他心安了一点。
他煮了一碗姜汤,喝下去,身子暖和了些,便坐在桌前,想看看账本,可眼睛却怎么也看不进去,脑子里全是苏婉的样子。就在这时,油灯的火苗忽然猛地跳了一下,屋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,一股淡淡的茉莉香,又飘进了屋里。
李峰的身体瞬间僵住,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响。
他缓缓地抬头,看向门口,那扇锁得严严实实的木门,竟缓缓地开了一条缝,一道白色的影子,从门缝里钻了进来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正是苏婉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旗袍,领口的血痕依旧清晰,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半张脸,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李峰。她的脚下没有影子,身体轻飘飘的,在昏黄的灯光里,像是一道透明的虚影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李峰缩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,指着苏婉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要缠着我?”
苏婉没有说话,只是轻飘飘地向他走来,她的脚步没有声音,只有那缕茉莉香,越来越浓,弥漫在整个屋里。她的手伸了出来,纤细的手指,鲜红的蔻丹,向李峰的脸颊伸来。
李峰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寒气,贴在了他的脸颊上,冰凉刺骨。他想躲,却躲不开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,抚上了他的眉眼。
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毛,划过他的眼睛,动作轻柔,像是在抚摸自己的爱人,可那冰凉的触感,却让李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“生得……真好看……”苏婉的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一股子痴迷,“像……像我的情郎……”
李峰一愣,心里生出一丝疑惑。听那老茶摊的摊主说,苏婉有一个情郎,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,两人情投意合,可庚子年时,那书生被洋兵打死在了胭脂巷,苏婉见爱人惨死,又被洋兵糟蹋,便上吊自尽了。
难道,她把自己当成了她的情郎?
“我不是你的情郎!你认错人了!”李峰大喊,想推开她的手,可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,抓了个空,只摸到一团冰凉的雾气。
苏婉的身体一顿,那双浑浊的白眼睛里,忽然翻涌着浓浓的怨气,她的脸瞬间变得狰狞,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,紫黑色的,长长的,“你骗我!他说过会回来娶我的!他骗我!你们都骗我!”
她的声音变得尖锐,像是指甲划过玻璃,听得李峰耳膜生疼。她的双手猛地掐住了李峰的脖颈,冰凉的手指,像是铁钳一般,越掐越紧。
李峰的呼吸瞬间变得困难,脸憋得通红,他双手乱抓,想掰开她的手,可却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身体,只能抓着一团冰凉的雾气。他的眼前开始发黑,意识渐渐模糊,耳边只听到苏婉的嘶吼:“替我死!替他死!你们都得死!”
就在李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,他的手忽然摸到了口袋里的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。
这枚铜钱是他出生时,母亲给他戴在脖子上的,是顺治通宝,老人说顺治通宝能镇邪,他今日出门时,脖子上的红绳断了,铜钱便掉在了口袋里。
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拼尽全身的力气,把铜钱往苏婉的脸上扔去。
铜钱擦着苏婉的脸飞了过去,落在地上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响。
苏婉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猛地松开了掐着李峰脖颈的手,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,她的身体开始冒烟,白色的雾气从她的身上蒸腾而起,她的脸变得扭曲,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“你……你竟敢用五帝钱伤我!”苏婉的声音带着恨意,死死地盯着李峰,“我不会放过你的!永远不会!”
她说完,身体便向后飘去,穿过木门,消失在了门外,那缕茉莉香,也随之消散,只留下屋里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
李峰瘫坐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脖颈处留下了几道青紫色的指印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看着地上的那枚顺治通宝,捡起来,紧紧地攥在手里,铜钱上的温度,让他稍微心安了一点。
他知道,苏婉不会善罢甘休,她会一直缠着他,直到把他变成她的替身。
这一夜,李峰不敢合眼,坐在桌前,攥着那枚顺治通宝,守着那盏油灯,直到天光大亮。
三、巷口茶摊
第二日,李峰顶着一对黑眼圈,脸色更加苍白,脖颈处的青紫色指印遮不住,只能用高领的衣服裹着。他没有去瑞和祥,而是直接去了胭脂巷旁的那间老茶摊。
那茶摊的摊主姓陈,人称陈老头,年过七旬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却精神矍铄。陈老头在胭脂巷旁摆了几十年的茶摊,见多识广,知道不少关于胭脂巷和苏婉的事,李峰想从他嘴里,打听出一点对付苏婉的办法。
此时已是清晨,茶摊旁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主顾,喝着茶,聊着天。陈老头见李峰走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给她倒了一碗热茶,推到他面前:“小伙子,你是不是遇上事了?”
李峰端着热茶,手还在发抖,他点了点头,把昨日在胭脂巷的遭遇,还有昨夜在住处被苏婉缠上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陈老头,只是隐去了自己被苏婉当成情郎的事。
陈老头听完,叹了口气,抿了一口茶,道:“早告诉你这胭脂巷走不得,你偏不信,苏婉的怨气重得很,庚子年死了之后,这十几年里,已经有七个年轻男子死在她手里了,都是穿白衫的,全是被她吊在那棵歪脖子柳上,舌头伸出来,和她死时一个样子。”
“陈大爷,您知道怎么才能摆脱她吗?”李峰急切地问,“我不想死,我还有爹娘要养,我不能死在这胭脂巷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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